第七十六章 花果山
這樣的他，不大像大護法了。
沒了大護法的名刻在身上，有哪裡不同，又讓她有些移不開眼似的。
不可否認的魅力。
直到他緩緩走近，桃花才突然回神似的輕咳一聲，本來繃著的神經微亂，她莫名想起夢裡她荒唐又剽悍的表現，臉上發熱，強壓了無措，指指一邊，“請、大護法……請、請坐。”
商陸略點了下頭，察覺到她的緊張，眼神微轉看向窗外。
迫人的目光一移開，桃花心底微松，見他目光落在外頭，又聽到外頭的聲音，先問道：“大護法，不知這裡……是哪裡？”
慢慢來，話題一個一個來罷，她倒是想直接問他，可那話題到底尷尬。
好在今日沒了一身黑金鎧甲衣的商陸，仿似脾氣也柔和了些似的，他眼神望得稍遠了些，“對面，花果山。”
桃花一怔。
“你受傷，此地，利你恢復。”
一句話頓了三頓，桃花卻一下明白過來，起身就要往窗戶邊去看，但忘了腿腳不聽使喚，起身的動作做了一半就跌了下去，商陸幾乎瞬間移到她身邊，胳膊伸出下意識就扶她，桃花腰背被他接住，他脾氣硬，性子硬，胳膊也硬，硌得她悶哼一聲，倒不是她矯情，就是身上本來處處疼著，再受丁點的痛都能無限放大似的。
桃花心知，商陸卻似忘記了，見她小臉皺成一團，嘶嘶倒吸氣卻還撐著身子，“多謝、多謝大人。”
大人……
眼裡的感激是真的，疏離的稱呼也是真的。
商陸淡淡嗯了一聲，抽回胳膊，目光從她臉上擦過她的腰腹，她一身中衣，短短几天瘦了許多，腰肢細細，仿似他兩捧可握……
這個念頭極快閃過，他心裡極快熱了下，胳膊麻了一下似的，他極快收回目光，面上表情也快得看不出變化。
心思已經被外頭吸引的桃花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她一坐穩了身子就指著外頭急切的確認，“真是花果山？大聖老家？那這裡是我老家？”
商陸點頭，桃花眼神大亮，“怪不得，怪不得我覺著這裡妖氣熟悉，原來……”
原來竟是回了老家。
她深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此處得天獨厚的靈氣。
她還是棵小小樹苗的時候就長在這裡，那會花果山還不出名，那山上更還沒被猴子佔了，猴子狡詐，慢慢佔了山頭的時候，她還迷迷濛濛未開神志，只記得她長在的那片桃林，結出的桃子汁甜個大，那群猴子最愛來偷桃子，她不大喜歡猴子，雖然他們聰明，但總喜歡拽著樹枝子蕩，跟她一同長起來的姐妹就是被猴子禍害了枝子，又加上染了病沒緩過來，桃花還記得那小姐妹春天裡開的花有多好看，要是活下來說不定現在也是個頂漂亮的桃妖了……
商陸看著她的側臉，澄亮的眼眸，睫毛很長，卷卷的翹，睫毛似還有哭過的痕跡，潤潤的溼，齊刷刷的落下又抬起，像是從他心頭掃過，說不清什麼感覺，就是移不開眼。
似察覺到他的目光，她轉過頭，不大好意思的撓撓頭，“不好意思大人，我、我一千多年沒回來了，一時有些高興，失態了……”
“無妨。”早在她側頭的一瞬他就收回了目光，饒是如此，心頭也升起只有他自己知曉的慌亂，她並不喜他，若被她看到他這般直直瞧她，她應當不歡喜，他薄脣抿得更緊了些，似察覺到他細微的變化，她身子繃緊了些，不大的臥房，有瞬間的安靜。
商陸眼底一抹懊惱，她是愛活潑的性子，與他這一處，定……覺得悶罷。
他像窗邊走去，抬手將窗紗拉開大半，讓她看清外頭，解釋一般，“如今桃山不便回，你從此處修煉化形，這裡的靈氣最適宜養傷。”
桃花緩緩點了下頭，這些她也想到了，只是……
略微遲疑，她問：“為什麼桃山，不便回了？”
他與老桃將她從那池子裡撈出來，應該違背了琉離的意思，琉離是妖王，在底線之外他極為肆意，但一旦牽扯妖界，他……
“你們帶我出來，琉離他……”
他最恨背叛！
桃花呼吸急促，方才因回到故土的歡喜一下散去，琉離處置背叛者的手段她知曉，正因為知曉才慌了……
“莫擔心，不是你想的那般。”商陸回身，直直看著她，“我跟你師父，有考量過，我們跟他，做了交易。”
他言語簡短利落，並不多說話，語氣也平淡，桃花驀地鬆口氣，許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她對他的信服，也是，不穿黑金鎧甲的大護法也還是大護法，說一不二，從不妄言。
神思微拐，她想到那人，那人也總雙手合十，念一句佛號，說一句不打誑語的話……她沒告訴他，她並不是不信他，她只是忍不住想逗弄他。七情六慾，人之常情，佛門教他淡的，教他戒的，她想攪亂他的表情，想引他破了那戒……
外面有猴子的叫聲遠遠傳來，桃花一下回神，對上的就是商陸的眼，她下意識回道：“是什麼交易？”
這次商陸沒直接回答，他薄薄的脣線緊抿了下，搖頭：“你不必知曉。”
聲音沒大變化，語氣卻是帶了些強硬的。
他習慣如此的語氣，甚至下意識收斂了冷硬，但好似在她眼裡是沒有什麼不同的……不由的，他想到她在那幻境中的陳家村時……
桃花將他的沉默當做拒絕，好在她習慣這樣的大護法，並不覺得心裡不舒服，況且與其叫他編造著來騙她，她寧願他直言拒絕。
只是，他越隱瞞的，越說明那交易的不同尋常，越說明……
“大人。”她頓了下，抬頭望他，艱澀的組織語言，“我……我聽我師父說了，我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你之前已經幫了我好幾次，我次次說謝，次次說承情，如今承的情越來越多，說的謝也越來越沒用，但我真……真除了一句謝謝不知怎麼表達了，或是大人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真……”
她越說越語無倫次，想表達心裡的感激，卻總覺得說出的話太單薄，救命之恩，他保了她七魂六魄，這樣的大恩，若是他需要，便是刀山火海她也眉頭不皺的闖。
可他這個妖怪，比她厲害太多，她還拖著這樣一副病懨懨的身子骨，說謝真是……
太單薄了。
商陸看出她的急切，那種急切想證明給他看的神情，他表情柔和下來，忽而道：“真想謝我？”
“當然！”
他指指窗外，“早年聽聞花果山大名，只未曾來過，你老家在此處，不若為我當個嚮導。”
“嚮導？沒問題！但……就這麼簡單……”
他似勾了下脣角，極淡的弧度，一瞬而逝，桃花再看過去便又是一張冷峻的臉，偏這張正經的臉說出的話叫她愣了下，他說：“不簡單。聽聞花果山猴子抱團，排外，外來的妖很難進去，你這嚮導，不那麼簡單當。”
桃花一下明白，她神情歡喜，“嗨！沒問題！包我身上！”
花果山作為鬥戰勝佛的老家，本來是要被開發成旅遊景點的，事實上也確實這麼規劃了，但最後試開放不到一月就關了，據說是上頭神仙那裡有意見，說當年那位主兒大鬧天宮弄得神介面子不大好看，尤其這花果山，作為起兵造反的主戰，要是轟轟烈烈搞旅遊開發，是政治導向問題，難不成是鼓勵妖界造反起義？
這一定大帽子妖界可不敢接，於是花果山至今名揚在外，但真來旅遊的沒幾個。桃花知道這是其中之一的原因，另一個就是花果山的猴子太招人厭，當年他們祖師爺爺孫大聖何等風光無限，到了下頭的猴子猴孫就不行了，這些年沒少仗著大聖的名號霸佔山頭，還佔著靈氣極好的花果山一致排外，外頭有八卦說，二郎神來妖界的時候，也不知是故意還是怎的，遛狗遛到了花果山，神犬也要吃喝拉撒，在花果山地界的時候就撒了一泡，那群猴子自那以後受了刺激似的劃地盤，偶爾有小神仙過來，猴子們面子也不給。
桃花不大喜歡猴子，但能幫上商陸的忙，這讓她十分歡喜，看著他似有怔忪的神色，她只當他擔心那群猴子，便信誓旦旦的保證，“你放心，我指定把你帶進去，當年我好歹住他們隔壁，進山的路不少，還有條十分隱祕的，估摸猴子們也不知曉。”頓了下，又道：“不光帶你進去，還叫你光明正大的四處瞧，那些猴子雖然不好相處，但我有法子叫他們不敢來打擾你。”
商陸看著她歡喜的神情，面上的冷峻也不自覺的柔和許多，接著她的話，“哦？如此肯定？”
桃花大力點頭，一心為能幫上他的忙高興，朝他招招手，壓著嗓子，“你過來我跟你說。”
商陸眼神微頓，沒猶豫的走過去，俯身，耳挨著她的脣。
“我……我其實見過大聖……他欠我一個情分，雖他不在山上，但他猴子猴孫也不敢賴，你什麼時候想去都成，其他都包我身上，保管叫你玩好。”
聲音低低輕輕，還有點壓抑的小得意，說話的氣息撒在他耳朵，有莫名的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