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時間和新歡
“哦？你與他有交情？”
見他果然有驚異的語氣，她越發得意，大力點頭，“嗯！我跟他……從前見過，鄰里鄰居的嘛，多少有點交情……”說著不知想起什麼，輕咳一聲，“等進山的時候你就知道了，保準那些小猴子沒一個敢搗亂的！”
她已經直起了身，那溫熱的氣息已經不見，商陸保持附耳的姿勢一小會，才面色沉靜的也直起身子，“既如此，我便放心。”他看她一眼，見她雖語氣裡不見多少異常，但一張小臉煞白，想來身上還是疼得厲害，心下微頓，有些後悔自己現在進來擾她。
“你身體尚需恢復，且在此處養傷，我若進花果山，便來尋你。”他說著起身。
桃花剛愣了個神，想到跟大聖討情分的那事，回過神就聽到他句話，眼見著他起身要走，她心裡一急，抬手抓他的胳膊，“等下！”
商陸停住，轉頭，“嗯？”
低低沉沉的聲音，刻意柔和的語氣。
“我、我……我還有件事、有件事想問你。”
“何事？”
是她發問的，所以他光明正大可以盯著她看，她似有猶豫為難，睫毛顫了下就微垂了眼，細細白白的小牙咬了下脣瓣，把略顯蒼白的脣瓣咬出了淡淡血色，他近乎貪婪的看著她的臉……
她不會知道，他看到溶血池中的她時是怎樣的心緒。
驚，怒，怕，悔。
胸腔裡快炸開似的情緒，那一瞬間裡他心中只一個念頭，救她，不惜一切代價救她！
妖性本薄涼，可他清楚的知道，便是以命抵命，他也是肯的……
她不會知道他當時的怕……
隱忍著炙熱的目光肆無忌憚的落在她臉上，卻在她抬眼的前一瞬攸地收回，待她望過去的時候，他眸子裡便又是一片沉沉的靜。
“何事？”
他重複，帶了些鼓勵。
只他知道心口被剜開了似的。
因他大概知道，知道她想問的是什麼……
她不問，便不安心，她滿身的傷，若不安心，怎能得好？
他半分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可更不想叫她不安心。
兩隻大掌，一個五指成拳，半掩在衣袖下青筋畢露。而另一隻，因她抓在胳膊的小手，像氣力都被卸去，他不知何時緩緩鬆了手，看著她的眸子，面對著她的神情，看不出異常。
幸好，他這番神情讓她的猶豫消散大半，他能感覺到她沒了剛開口那麼的緊張。
抓在他胳膊的小手鬆開，她仰頭看著他，終於問出：“我、我聽我師父說……說了‘魘’的事，我……我在裡頭夢到的幻境……我想問，你、你……”
“沒有。”不忍聽她語氣裡隱隱的難堪，他主動接了她的話。
“‘魘’是我引來的，作為半個宿主，我可以看到你那場幻境。”他黑眸望著她，神色不辨喜怒，“可以看不代表一定要看。我未曾看，你可放心。”
她臉上有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放鬆，旋即表情上的歡喜越發掩飾不住，仰著頭與他又說了什麼，櫻脣張張合合，商陸保持著喜怒不辨的表情，聽她說完後，說了句還有事便大步向外去。
桃花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有種落荒而逃的味道。
落荒而逃？
她搖搖腦袋，大概是她在池子裡泡得神志不清了，向來穩穩重重，一舉一動都講規矩章法的大護法，怎麼會落荒而逃。
收回心思，她緩緩挪回躺著的姿勢，身上各處依舊疼得厲害，她打量過，這身皮肉沒半點外傷，那些疼都是從骨縫裡鑽出來似的，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得艱難，但許是心裡鬆了口氣，身上的疼也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他沒看那幻境。
陳家村是她自己的祕密。
那些不知羞的，肆意的，引誘的，被引誘的，只她自己知曉。
“呼……”舒口氣，她躺回**，臉上不遮掩的齜牙咧嘴的表情，歪過頭，將兩隻手腕舉高了些，中衣袖子從手腕滑向小臂，手腕細細，上面什麼都沒有。
她記得，她是將佛珠套在腕子上的。在池子裡的時候隱約看到過化沒了血肉的這雙手，只剩伶仃的骨頭，佛珠套在上頭晃盪得厲害，可卻始終沒掉。
老桃不讓問，一問就惱，想來東西不是丟了，應當是被他沒收了罷。
透過窗，有光灑進來，斜斜照在她這雙手，迎著光，她的手呈現一種近乎羸弱的白，手背一層薄薄的膚下是青色的血管。
她盯著自己的手，臉上齜牙咧嘴的表情收起來，嘴角想勾的笑也落了下去，只剩落寞。
老桃說她昏睡三日了，他那邊，已有百日。
百日啊……
他，定焦急惶然了。
可她清楚，這一次老桃，定會拘著她，再不會給她去人間的機會……
琉離那裡，不知他們做下的交易是什麼……
心緒難平，她從最初的落寞變成淡淡的無力感，折騰這麼許久，卻好似一朝回到最開始，一個在人間一個在妖界，她甚至連與他說句話都做不到了……
煩悶和焦躁讓她胸腔開始起伏，她緩緩閉眼，強迫自己壓下這種感覺，強迫自己與無處不在的痛楚和解。魂魄已歸，她要睡，或許睡著了還能離魂到人間……
微風徐徐，窗紗飄飄，遠處水聲夾著猴群嬉鬧聲，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靈氣……
慢慢的，她開始放鬆下來，像回到母體般的安全感，腦中的思緒化成一團看不清楚，身上的痛也在散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呼吸輕緩綿長，如願進入睡夢。
房間外。
“你表白了嗎？”老桃擰著眉，語氣認真。
商陸眉角動了下，沒理他，徑自向外面走。
老桃跟上去，擰著眉，“我說認真的，那丫頭現在可是虛著呢，你現在還不趁虛而入乘妖之危，以後可沒這麼好的效果了！”
“不必。現在，無濟於事。”商陸看他一眼，“你收起她的東西，沒用。”
那凡人在入了她的心，所以才會……有陳家村。
脣角緊抿，商陸步子更快了。
推開門，入眼一片桃林，與桃山有些相似，但這裡的靈氣更醇，他目光裡乘著大片的粉，黑色的眸子吞沒了粉，最終化為沉寂。
老桃追上來，嗤道：“什麼沒用？別告訴你不知道她用那佛珠子幹了啥，她把自精魄化成的玉佩給了那混和尚，兩邊一牽竟然跟那廝通起話了！真是豈有此理，那混和尚算什麼？要身板沒身板，看著就是個沒力氣的，光有張臉有什麼用？”他拍拍商陸的肩，“你這樣的才有安全感，放心吧，我瞭解女妖，我家花兒現在這樣，只是情竇初開，雖然鬧騰大了些，但……哈哈，誰叫她是我徒弟呢，想當年我初戀的時候……”
商陸側頭，涼涼的盯他一眼，老桃訕訕閉了嘴，但也只一瞬，下一刻又成了惡狠狠，他一臉憤憤，“那混和尚還真是個敢想的，剛才竟然又……”
“他又說了什麼。”
商陸周身煞氣濃了一瞬，老桃搖頭：“跟之前一樣，問她的情況，問她怎麼不回，是否出了事。”他頓了下，嘟囔一句，“算他良心沒被狗吃了。”
商陸下巴的肌肉收緊，沒說話。他知道那和尚還沒死心。
老桃拿走了她的佛珠，為她療傷期間，那佛珠裡曾傳來過那和尚的聲音，當時他與老桃都驚了一瞬，但都是活了多年的妖了，她的這點把戲他們一想便明白了，當時救她要緊，強行摒了雜念。直到她安穩醒來，直到方才見她睜著黑亮的眸子笑意盈盈看著她……
她睡著了。
他們用了法子，拘了她的魂不讓她再出妖界，她安穩的睡，他不想追究她是累了或是還想……
罷了，反正她睡著了也不會再離魂。
罷了。
在她房間外守著，守著她安穩睡去果然再無異常，然後老桃便來了，說將佛珠藏起了，說短短時間那佛珠裡又傳來過那男人的聲音了。
妖界一日，人間一月。
她於那男人，已有百日沒訊息，那男人卻沒死心的跡象。
老桃將他緊繃的神色收入眼底，嘆口氣，“你呀……我聽那混和尚說話，像是個會哄女孩子的，你也跟人學學。”
商陸看他一眼，眼神淡淡鄙視，“他是和尚。”
和尚，戒色的。
卻為了她要破戒要還俗……
老桃嘖了一聲，“所以啊，平常唸經唸的吧，嘴皮子練溜了。”見商陸不搭理他，他輕咳一聲，神色正了些，“好好，我不開玩笑了。跟你說真的，商陸，雖然我看好你，你自己也得好好表現才是，她心裡頭有人怎麼樣，你趕跑不就是了？就算趕不走，也把他擠到個犄角旮旯去，你這人高馬大的，還怕佔不著地？”
“她現在是個失戀的可憐重傷少女，失戀這玩意，兩法可治，一為時間，二為新歡。論時間，耗個幾個月那和尚就陽壽盡了，她不想放也得放，論新歡，我上次在妖宮已經給她打過預防針了，說叫她儘快跟你洞房……”
“咳……你說、說什……”
“別激動別激動，我為了斷她的念頭嘛，沒想到這丫頭，哼哼……主意大得不知道像誰……”
商陸看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老桃似也想到了自己，摸摸鼻子，看著已經恢復道貌岸然模樣的商陸，“先警告你，她一天沒嫁你，你別想洞房的事。”他滿意的看著他因為洞房兩個字微變的神色，眯眯眼，“想洞房，趕緊成她新歡。”
商陸眼神落在遠處，沒答他的話，沒頭沒腦的說了句，“花果山，定不負我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