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魘
“你口中的‘夢’,是夢,也不是夢。”老桃沉吟半晌,神色複雜的慢慢說:“說不是夢,因為其中發生的事,並不是荒誕無稽的,它是用你自己內心深處的求而不得,編織一場你不願醒來的美夢,若,過了一定時間,你還沉溺其中無法自拔,那麼魂魄便會被困其中,再無法抽身。”
“魂……魄?”
許是老桃提了好幾次魂飛魄散的話,她聽到這個詞莫名心顫了下。
老桃嗯了一聲,“當時你身處溶血池處境凶險,無奈之下我與他聯手,我與琉離纏鬥並保你肉身筋骨,他保你七魂六魄。你情形不大好,魂魄已經離散,若強行召回,定會受損,那時要保你魂魄完整安然,只一個法子……”
“是……什麼。”
她知道老桃口中的他,是指的誰……
商陸。
她睫毛輕顫,想起他遞給她糖炒栗子時的模樣……
老桃仿似沒看出她的異常,徑自說:“妖界有祕術,名曰‘魘’,是法術,也是個活物。雖是活物,卻無形無影,靠世間萬物夢境生存,極難找尋其蹤,而商陸,不知如何召出了那東西,將你七魂六魄封存於一場夢中。”
並不長的一段話,聽得桃花心驚了下,“魘”這種東西她是聽過的,無形無蹤,亦正亦邪,想到她親手掐死夢中的陳長留時,那桀桀的笑還有讓她頭皮發麻的癲狂聲音,心裡五味雜陳。
她欠他的情分,越來越,還不清了。
老桃看她一眼,聲音不辨喜怒,“別告訴我你沒半點感動,老實說你師父我都驚了一瞬,畢竟那玩意大凶大險,跟它打交道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吞了魂魄,我篤定他能幫你,卻沒想到他會選擇這個法子,雖是最能保全你魂魄的法子,但……實在,險裡求生了。”頓了下,他看著微垂了頭的小徒弟,“救命的大恩,師父給你做主,以身相許吧。”
桃花驀地抬頭,張口下意識就想反駁,一抬頭對上她師父的眼卻一下愣住,桃花幽深的眸子似笑非笑,彷彿把她那點子心思想法都看透了……
她張張嘴,“師父,我……”
“事到如今,還想著那混和尚?”
“他……他不是……”
“不是什麼?不混蛋還是不是和尚?”老桃嗤一聲,“桃花,你要真有本事找個兩全其美的法子,為師我第一個贊成你跟人雙宿雙飛卿卿我我去,可你呢?你自己看你搞出來的這些事,叫你師父丟了大半條命不說,還差點把商陸搭進去,你說這叫什麼事,商陸他跟你非親非故一再這麼不要命的幫你,你是覺得他傻?別說什麼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話,咱桃家的妖怪沒這麼不仗義的,今兒師父我也把話撂這兒,師父我可以給你時間忘了那和尚,但你要再敢動旁的心思,不用妖界規矩,我自己動手解決了你!”
他一番話說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又厲又毒,桃花被他刺得一陣難受,偏說不出反駁的話。
還怎麼反駁?
誰叫她理虧?
誰叫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理虧?她師父說的道理她早知道,難道真一點感覺不出商陸的心思?不過是一再的自欺欺妖罷了,往常她最厭惡又當又立的事,自己卻差點也……
面上發熱,慚愧難當。
老桃唱完白臉唱紅臉,抬手拍拍她的肩膀,他力道沒注意,忘了桃花還是朵養傷的小花,一掌下去拍得桃花歪了肩膀,他收手輕咳一聲,“師父這樣說也是為你好,關於‘魘’,還有件事,你在裡頭經歷了什麼你應該清楚,但不僅如此,困住你的‘魘’是知情的,畢竟那些幻境是它造出來的,但……作為引子的商陸,他,也能知曉你在裡頭乾的事……”
桃花驀地瞪大了眼。
“也……能?”
也能是什麼意思?
商陸知道就是知道了,加個也能……
“咳咳,就是說,他要是想知道就能知道,他要是不想知道,也可以選擇不去知道……”
桃花被一連串的知道鬧得頭昏腦漲,心裡一急,“那他現在到底知不知道啊?”
老桃摸摸鼻子,無辜,“我不知道啊。”他指指外頭,“一會兒你自己問他。”頓了下,冷哼一聲,“為師才不想去問呢,問了萬一他知曉了,免不得為師要問他個一二,哼,你跟那混和尚的事,老子不稀得知道,聽了肺疼。”
桃花這會才肺疼呢!
急的!惱的!
他、那個夢……
饒是她再厚臉皮,想到夢裡那個流氓夫子對她做的醬紫釀紫的事被那個無形無蹤的知道也就罷了,畢竟那玩意靠夢為生,見識過的春.夢肯定多之又多,可、可商陸怎麼能……
耳邊似有聲聲喚她娘子的聲音,她想起炙熱的大掌,想起比手心還熱的那處,想起他將自己埋進她身子裡,想起粗重的喘息和她哭著求饒的樣……
一想到她做這些,被做這些的時候,還有另外一雙眼睛可以看到……
——轟
她臉上爆紅,渾身的疼也壓住了似的,直起身子語無倫次:“師父,他、我……他……”
一句話支離破碎沒說完,就在老桃越發意味深長的眼神裡都堵了回去。
她這個反應,可不正是明白白的告訴老桃她在夢裡頭沒幹好事嗎?
果然,老桃勾著意味深長的笑,眼神卻冷冷的難看,“桃花,人間男人最虛偽迂腐,最講究三從四德男女大防,你在夢裡那亂七八糟的事都被商陸看光了,你那和尚能不介意?就算他是個傻的不介意,你自己呢?不彆扭膈應?”
桃花臉憋得通紅,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不一定……他不一定看光了!”
也可能沒看呢不是嗎?
老桃哼了一聲,鄙視意味濃厚,看著她一會紅一會白的臉色,心知她心裡還有鬼主意,眼神微動,起身,“總之,你這番能保全魂魄,全仰仗商陸。你不知你昏睡三天三夜,期間險象環生,若不是他配合我一同催法護你,你怕是難以醒過來,不說別的,你快醒來的時候聽到我喊你了吧?”
桃花一怔,想到在那場夢中確實聽到他一聲聲的喊她……
老桃點點頭:“那就對了,雖不知你在裡頭怎樣,但‘魘’這玩意,會照你的心意在夢境中過完一聲,生老病死成親生子,都會經歷一遍,若是你走到最後一步,便是我喚你也晚了……”
桃花心裡一顫,她在夢中與他已過二十五年,正經歷送最後一個孩子出嫁……
滿眼紅色囍字,吹著喜慶曲子的吹鼓打,滿院子說吉祥話的鄰居友人,他比之從前成熟內斂氣質越發醇釀的臉,長身玉立,堅實有力的胸膛將她攬在懷中低聲安慰哄勸不捨小女兒的他……
如果凡人一生有個盡頭,她與他,在夢中……過了半數了吧……
“師父,如果……都經歷一遍走到最後一步了呢?會……怎麼樣?”
她就在夢中無知無覺的死去了嗎?
似知道她在想什麼,老桃別有意味的看她一眼,搖頭,“七魂六魄會被困其中,此後一遍遍重複你在夢中的經歷。當然,你並不知曉這些已經經歷過,沒一次的心境都會與第一次相同,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戲,一遍遍不知疲倦的上演,那些死了的會再活過來,活在你給自己編織的夢裡,活在,假象裡。”
桃花神色怔忪,假象……
是啊,都是假象。
恩愛如何,寵溺如何,順遂如何,都是假的,罷了。
“這種自欺欺人的東西,老子覺得可笑至極,當然還有些懦夫心甘情願被困在裡頭,畢竟假得太美好了,捨不得出來,慢慢被吞食了靈魂也覺得無所謂了。這也是傳言‘魘’這玩意亦正亦邪的緣故之一。”
他頓了下,“與‘魘’有關的祕術我並不精通,商陸卻很有一手,這次也是他相助,才能讓我的聲音穿進去提前喚醒你,若不是他,你個沒出息的要還敢遲遲不醒,說不定老子一氣之下就擰了你的脖頸子,也省的丟為師的臉。”
原來,如此。
桃花艱澀的理解著,自動忽略了她師父嚇唬妖的話,只是……
“師父妖力損耗厲害,那……他是不是也……”
老桃不置可否,瞥她一眼,“算你丫頭還有點良心,為師早就想好了,要是你醒來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只想著那混和尚,為師先得教訓你一頓……罷了,想知道他的情況你自己問,老子守了你這麼許久有點累了,先去睡一覺,你有事跟商陸說。”
說完不等她反應,擺擺手向外走去。
桃花目光隨著他,這才打量起這個房間,硃紅的門,華菱格的窗,窗上一層透白的紗,窗半開著,一陣風吹進來,隱隱有聲音……
那聲音……
她下意識皺皺鼻子,強忍著身上的疼,這妖氣……
——吱呀
門開啟,商陸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身玄色衣衫,鋒利的氣息斂到內裡似的,氣勢迫人,稜角分明的臉上狹長的眸子定定看著她。
桃花愣了下。
還是頭一次,不見他穿黑金鎧甲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