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甘之如飴
她吃東西很快，卻不會給人粗魯的感覺，商陸看著她腮幫子鼓鼓，像他在林子裡見過的某種貪食的小動物，她細細的手指頭靈巧得很，滾圓的栗子到她手裡極快的完整剝開，她吃得津津有味，他一眼不錯的看。
小半包栗子下肚，桃花再遲鈍也知道商陸一直盯著她了，她不著痕跡的擦擦嘴角，以為自己臉上粘上了栗子屑，但剛放下手他的聲音就傳了來，“不必擔心。”
“什麼？”
沒頭沒尾的四個字讓她愣了下。
“妖王。”他補充了兩個字。
桃花一下反應過來，他是要她不必擔心妖王，所以……“你知道……他關我的原因了？”她眼珠轉動，試探問。
他坐在她一側，與她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她轉了頭直接看他的眼問，或許是肚子裡填了栗子把膽子也撐起來了，她雖下意識坐直了身子，但沒從前那般畏懼他了。
商陸迎著她的目光，點頭。
果然……
桃花攥了下手中的油紙包，抬手把紙包放在桌上，她抿了抿脣，“護法大人覺得妖王的提議如何。”
“不可取。”他落下三個字，擲地有聲，帶著與他氣質相符的煞氣似的，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他好似在生氣。
可他，氣什麼？
她看著他的眼，試圖從他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護法大人丰神俊朗，面無表情。桃花心知這應該才是他今天來的目的，心緒微動，她問：“這也是我師父託你說的？”
她雖不知她師父什麼時候跟他有了大交情，但幾次相處下來，她隱隱覺得她師父對這位護法比她還交心似的，甚至把她的終身大事都交到他手上……
這個念頭一動，不知怎的就有點尷尬，她輕咳一聲，微微落了眼神。
商陸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看著她垂下眼，薄脣微動，“你師父跟我，均覺得，不妥。”
桃花挑眉，“我也知道不妥啊，一個是丟命一個是幾乎丟命，我也只能選那個還有點子活下來機會的路，不然，鬧到這個地步，你覺得我還能怎麼辦？”
“嫁我。”
桃花眨了下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嫁我，我護你。”
丰神俊朗卻煞氣滿身讓人不敢靠近的他，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模樣，若不是桃花從他眼底看到的細細波紋，她甚至以為真的是她的幻聽了。
商陸的眼神告訴她，她沒聽錯。
可……
嫁給他？
之前他也露出這樣的意思，但……
怎麼可能？
她很想豪氣十足的一拍桌子大聲告訴他休想，最好把桌上茶杯振到地上打碎增加戲劇效果，可對上他這張氣勢十足的臉，她爪子一抬抽搐了下就縮了回去，臉上不尷不尬的笑了下，“護法大人別跟我開玩笑了，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也知道我師父是好意，可嫁人這種事，我已經有心上人了，你……知道的。”
腦中出現和尚的模樣，她眼神微動，嘴角不禁翹了翹，極淺的一個動作，商陸卻覺得那小小的弧度跟一把尖利的刀子似的直接插他心頭，可面上還是沒有多大表情，彷彿被她這樣拒絕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表情，他眼神鎖著她，“他救不了你。”
粉衣的姑娘眼神迅速冷下去，他說的是事實，她卻連這話都聽不得似的，他心口微窒，不覺就說：“不止如此，他會拖累你。”
“他……”
“妖王提議，你不必管。”商陸驀地起身，凜冽的氣勢切斷她的話，他面無表情，下命令似的，“無論發生什麼，不要走出這個屋子。等我。”
說完大步向外走，關門的瞬間在門內加了一道結界，桃花抬腳跟過去已經晚了，那道結界被她碰到，波紋似的蕩了下，不會傷她，卻也不會讓她出去。
她皺眉，“喂！”
伸手掐訣要破結界，但她妖力頻頻發出，結界卻紋絲不動，這種無力感讓她憤怒，她將外頭小侍女喊進來，冷聲，“去稟告妖王，就說大護法在這裡加了道結界。”
那小侍女低眉順眼，聲音卻軟硬不吃，“姑娘請安心待在此處，若妖王有令放您出去，自會為您撤了結界。”說完腳步輕輕退到門外，貼心的問她關上門。
桃花胸腔起伏，她很生氣，生氣商陸不明不白的話，更多的卻是……擔心。
商陸說不要她管，還說要娶她，他一定會去找琉離，琉離那廝……
煩躁的抓抓頭髮，這分明是個死局！
和尚要為她成妖成魔，她捨不得，可她也不想再欠商陸的情，他已經幾次三番的幫她……
五指成拳砸在結界上，她一回頭就看到桌上那癟了小半的油紙包……
腦中亂七八糟的片段極快閃過，有她在妖宮外遇到商陸，質問他她師父在哪，有他帶著走過長長的幽暗的牢房，道道妖雷下將她推開，也有他站在那裡面無表情，說娶她護她……
她扶額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再睜眼眼神清明不少，抬手織了鏡，她扯掉頭上的祥雲錦，看著額間越發妍麗的五瓣花，心裡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琉離說，這玩意來自人間。
胸腔起伏，她緩緩掏出佛珠，半晌，“笨和尚，我想讓你幫我個忙……”
此時妖宮大殿。
妖王已經屏退侍女妖兵，大殿主座是他，主座下，長長的臺階下，他的大護法跪在那裡。
琉離一身紅衣，手撐著臉，天生風流的眼笑眯眯看著底下跪著的身影，“商陸，你有幾千年不跪我了吧？”
商陸垂著眸子，聲音無波無瀾，“蒙王上寬厚。”
妖界皆知王上對大護法信任有加，特免他跪拜之禮。這事桃花也知道，不過她覺得可能是琉離也有點懼他，畢竟護法大人威名在外，桃花不覺得妖界有誰不怕他。
琉離想起桃花有次喝大了神神祕祕問他是不是怕商陸的情形，嘴角的笑意深深淺淺，他看著主動跪在下頭的商陸，“再說一次你求我什麼？”
“商陸求王上，收回對桃花的命令，允我接受隱香花之事。”
上面傳來低低的笑聲，商陸沒抬眼，依舊面無表情，彷彿感受不到琉離的情緒似的。
琉離笑起來妖孽又風流，眼底卻冰寒一片，他手指無意識的叩在膝頭，“我的大護法啊，你越來越會說笑話了，這個笑話不錯，只是我聽過了笑過了就完了，你可以下去了。”
跪著的身影一動不動。
琉離嘴角的弧度漸漸落下，“商陸，大護法的唯一職責是什麼。”
“保妖界秩序。”
“你現在在做什麼？”他緩緩支起身子，“呵呵，原來你也知道那是隱香花？商陸，我已經給過你們機會，你以為不是我默許，你們真能藏她起來？只是你們沒能鏟了那花，就別怪我出手了。”
“再三日。老桃已經找到破解之法，請王上寬限三日。”
聞言，琉離又笑了，“破解之法？哈哈商陸，你以為本王真不知道？那花本是伴生而來，當年在人間降生的那人，情根遺落在花生，花以情根為根，桃花要是沒動那紅塵心，你們還有可能救一救她，可現在，晚了。”
商陸落在身側的手緩緩成拳，聲音微啞，背脊挺直，“屬下知道。”
琉離微眯了眼，忽然起了身，“難道你要……”
“是。”他聲音沉靜，“隱香花本為情花，她被種上這花動了情，直到身死情都不會滅。但，若有對她情根深種者為她施法，可有一半機會將花引種。”
微微一頓，他聲音如舊語氣卻不可撼動，說：“屬下，要為她引花。”
“不可！”琉離怒喝，“引種？你當我不知此法？只此法極凶險，且不說需要引種者耗費多少修為，你以為你幫她就能讓她活？引種的成功率不過了了，本王不會為了一個桃花，再搭上你！”
他從主座上走下來，身上極少出現這種強勢凜冽的氣息，站在商陸面前沉聲道：“便是你僥倖成功，她是可以活下來，但你，會死。”
商陸的頭顱微微低著，聲音語氣無波無瀾，“屬下，甘之如飴。”
“荒唐！”
琉離大怒，抬手，道道妖氣將他束縛。
每一任妖王臨死前，都會將畢生妖力傳給下一任妖王。
琉離之妖力，深不可測。
加在商陸身上的，他可以掙脫，但……
“你當然可以用妖力掙脫，只是商陸，一旦你耗費掉了這些妖力，便是你想為她引花，也是有心無力。”
跪在地上不動如山的護法，終於抬了頭，萬年不變的表情被狠狠割裂了似的，他脣角抿得厲害，起伏的胸膛代表著他的心緒。
琉離卻恢復了妖孽的樣子，他眯眼笑了下，“你也別這個表情看我，我跟小桃花多年交情，要是可以，我也不想要她的命。只是身在其位，哪怕被種隱香花的是我自己，我也會毫不猶豫的除掉我自己。”
商陸動動嘴，卻沒發出聲音。
他知道。
怎麼能不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曾經，他也是如此的啊……
不論是誰，決不允許破壞妖界秩序，哪怕為了這秩序需要自己的命，他二話不說便會奉上。
只是。
只是，她不可以。
除了她。
心口刀割似的，疼得他筋骨俱裂，那個粉衣裳的姑娘，他看了一千年多年的姑娘，什麼時候鑽入他寸寸骨血的？記不得了，他記不得了，只知道離不了了，離不開了，便是她心中無他又如何？他要她活著，只要……
她活著。
琉離冷眼看著他周身妖氣大漲，他眼底那股殺意再次出現，緩步朝大殿外而去。
“既然你極力要救她，為了留住我妖界的好護法，我只能提早除了她。”
“王上！”他目呲欲裂。
“你掙得越快，她死得越快。”
“商陸，讓她早死的，是你……”
琉離走得很慢，但瞬息間已經走到外面，他紅袍烈烈，像鮮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