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吻和花
“我會飛。”
桃花第一句話就讓和尚愣了,他眼裡交織著驚訝和不解,張張嘴卻一時沒說出什麼,桃花似在等他消化這句話的意思,頓了一會才繼續往下說,她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是你們人間大俠的輕功,是真正意義上的飛哦。”
她朝他看一眼,“你信嗎?”
他眼神裡神色複雜,半晌,緩緩開口,“若我不信,你是不是要證明給我看。”
桃花笑了下,“現下不方便,但我有另種法子。”
她說著起身,拂了下衣裙,伸手摺了一支桃枝,那桃枝只她小臂長短,細腳伶仃,像個大家庭裡獨獨不受寵的孩子,枝頭上的花苞也比其他枝頭的小似的,桃花兩指捏著那根細細的枝丫在他面前蹲下,“瞧好了啊,我給你露一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眼彎彎,那雙天生的桃花眼,便是不笑的時候也總像帶了笑的,只是這個時候,和尚注意到,即便她彎著眉眼做出笑的模樣,他還是在她眼裡看到了幾分不確定的不安。
他沒拆穿。
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桃枝,他低低應了一聲,“好。”
桃花還是兩根手指捏著那桃枝,在他定定注視的目光中,手指輕輕捻動,這是個極細微的動作,甚至不需要她動用妖氣,她只用自身的氣息稍一催……
和尚的瞳孔緩緩縮了下。
入眼,一片的粉。
原本細細的枝丫還是那根枝子,然上面朵朵散落的花苞卻是瞬間裡大開了……
開得比四五月還要嬌豔,一朵朵一簇簇,爭先恐後的擠進他的眼。
大團的粉後面是她微白的臉,她也穿了粉,記憶裡她總是穿這顏色的衣裙,和尚怔怔的,一時的恍惚,竟有些分不清入眼的粉到底是那一枝的花,還是她。
興許她就是花,粉白,縹緲的花。
“嚇到了?”兩根手指不甚在意似的捻動那枝丫,花瓣飄落,落在和尚灰撲撲的袍子,灰和粉,兩種極端的顏色,和尚的眼神被灼傷了似的一下收了回,“你……”
開口的聲音些微的澀啞,他目光落回到桃花臉上,“你如何做到的……”
桃花觀察他的臉色,料想他應是驚駭非常,凡人愚昧,敬鬼神卻不容許鬼神之跡出現世間,她想起處心積慮收了白蛇的法海,他會不會……
手中桃枝落了地,方才還開得嬌豔的花卻一瓣瓣都枯萎了,散在灰黃的枝丫邊上,像一團團燃燒後的灰燼,越發顯得方才的粉色妖異起來。
和尚張張嘴,“這……”
“花開有時,此時並非花開時候,受到外力催熟,必早夭。”她聲音帶著故作的輕鬆,眼神卻還是盯著他的神色,“怎樣,你肯……信我了嗎?”
聲音不自覺的輕了些,像是再重一些就能壓毀他最後一點承受力。
她承認她有些慌。
本以為向他露出她身份不同的端倪,那麼以後便沒有誰可以拿她的身份與他做文章,可現下看來他不發一言的模樣,她還是高估了自己。
幸好,沒直接飛給他看……
竟有些後怕。
這後怕的感覺讓她不覺皺了下眉,她不喜歡這種無意義的感覺,像是後悔,後怕,除了徒增煩惱又有什麼用?
此刻卻甘心情願的給自己加諸這種無意義的思緒,她看著他,神色糾結又小心,不自覺咬脣,“長留你……”
“我沒事。”他忽而露出一個笑,安撫且沉靜。
“你露的這一手,果然好本事。”他這麼說。
她一愣,“你不怕?”
“你會傷我?”
“當然不!”
“那便不怕。”他的笑又回到從從容容的模樣了,說:“初見你便覺你與見過的人都不同,有時我習以為常的事與你來說卻像十分新奇,原以為你可能是大戶人家養在深閨所以不食人間煙火,後來卻漸生端倪。”
桃花不覺眉心跳了下,“什、什麼端倪?”
“遠的不說,只說近來。你曾告訴我,你家住得離九荒山很是遠,又說只與師父住一起,師父很不好相處,再來找我不易。”
桃花點點頭,這確實是她說的。
“距離上次你出現,十三日過去。”他眼神清明,“離九荒山最近府城去一趟須得五日,且是快馬加鞭一路走官道,來回便是時日,便算你日夜不停趕路,且用三日與你師父糾纏,然你出現時,衣著齊整發絲不亂,並沒有半點風塵僕僕,就像是……原本就身在與我不遠處。”
桃花張張嘴,也不知為何辯駁了一句,“可能我在山下修整一夜……”
他笑了笑,她卻不知山下對她風評……不佳,加之近來鬧得沸沸揚揚的一事,山下人心惶惶,若是她出現,定會有波折。這些他沒說,只瞧著她說起第二樁,“十三日前你走得那般匆忙,我當時與你前後腳出山洞,卻裡裡外外瞬間不見你蹤影,這裡是山中,雖有草木遮擋,但路卻也難走,且你路並不多熟,那般消失著實詭異了些。”
“那……那也不是沒有可能,你便是因著這些懷疑我?”
原是她想向他坦白,但知道他心裡早有疑慮,她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搖搖頭:“還有……第三樁,也是,最重要的一樁。”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他說這第三樁事的神情與之前些微不同,一雙琉璃眼裡散著不明的情緒,方才還直視她的眼神也偏了幾許。
他這模樣莫名讓她愉悅,她不喜歡被掌控的感覺,他這種類似彆扭的情緒讓她找到與他最熟悉的相處模式,便不覺噙了笑,“說呀,我聽著呢。”
“那日,不,是那夜……”他眼神微垂,落在那一團枯敗的桃枝上,說:“你我……親近的那一晚。”
原來……
她臉上也驀地熱了下,卻強自撐著,“那晚怎樣?”
“因輕薄了姑娘,損了姑娘的清白,我、小僧一直未曾多加去想,因……愧疚和自責……”
他呼吸微頓,似在整理到了嘴邊的話,許是開口的話已經說出,後面的話順暢了許多。
“然,過錯終要懺悔,我、小僧靜思己過卻發覺……關於那晚的記憶朦朧模糊,雖知確有其事,卻總又不那麼真切,像……像場夢。”他驀地抬眼看桃花,“姑娘不要誤會,小僧並不是要推卸責任,只是……”
“嗯,我明白,你不用解釋這個。”桃花笑笑,心裡卻大驚,因為那本來就是一場夢,是她進了他的夢裡,雖有石三從中作梗的緣故,但到底是勾著他做了那等荒唐事,她記憶清晰,他覺得是夢卻也正常。
和尚鬆口氣,“後來次次回想,越發覺得不甚對,故而對姑娘身份,存了幾分疑慮。”
桃花又點點頭,三件事雖都未有確切的明證,但三次的疑慮加起來,足夠在他心裡擰一個小小的結。心中五味雜陳,她一雙眼緊緊鎖著他,“那現在呢,我幫你確定了心底的疑慮,你看到那桃枝了,我確實與你們尋常人不同,所以,你覺得我,是什麼?”
語氣平靜,語氣的微顫洩露了她的緊張。
他溫潤的眼卻一如往常,勾了個笑,“你便是你。”
“你不怕我?”
“為何怕你?”
“若我是……妖呢?”
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說不清是鬆一口氣還是沉一口氣,她離他那麼近,卻恨不得鑽進他腦中揪出他真實的想法。
他說不怕,大概是真的不怕的,她見過了他在熊爪子下頭還能閉眼唸經的模樣,也見過了他那日摩雲山下面對暴怒的山民沉靜的模樣,他不怕她,他知曉她不會害他,那他……
知曉了她是妖呢?
他說過的還俗……
是在她是個普通人間女子的前提下的吧……
心裡忐忑,眼神卻越發迫人。
好在他眼裡的溫潤沒有褪去,好在他沒有立時的惶恐和厭惡,他眸子裡映著她的模樣,說:“你,便是你。人也好,妖也罷,我只知你是桃花。”
歡快,愉悅,驚喜,她立時瞪大了眼,“那還作數嗎?”
“嗯?”
“還俗啊!還作數的吧!反正、反正不管怎麼樣,咱們生米都煮成爆米花了,你可不許反悔!”
“不反悔。”
“當真?”
“當真。”
她終於放下心裡一塊大石頭,一下竄起來在桃林裡邊跑邊喊,“哈哈,我好開心!好開心啊……”
笑聲在林中不斷傳來,她轉著圈,裙襬紛飛,所經之初,大片大片桃花盛開,笑聲踏落花瓣,落在她的衣裙,像一隻只蝶,顫巍巍採擷縹緲的幻象……
他看痴了眼,忘了驚,也忘了制止。
她跑遠又跑近,帶著一片花香奔到他跟前,一把抓起他的手將他拽起,“長留!長留你看!我能叫桃花都開,你喜歡嗎?你喜歡這樣嗎?”
他怔怔的,由著她牽著她走進一片粉色裡,花瓣落在鼻尖,微癢,他卻一動不動,像是一動就要從這虛幻裡驚醒。
她臉上也染了花瓣的顏色,笑著立在他身前,抬手纏在他脖子,踮腳極快向他而來,他知道她要做什麼,事實上,這個動作她才做了不久,只不過方才是他把她逗急了的意外,這次確實……
兩個聲音,一個說推開她!你尚未還俗,成何體統!另一個細微的聲音卻說,不要動,由著她,就這麼由著她……
落下的花瓣飄到眼前,他不覺眼皮微落,一個眨眼的動作,再看清眼前,卻哪裡還有她的身影……
“桃花……桃花!”
他轉身四顧,她再無蹤影,若不是一地迅速枯敗的落花,他只覺彷彿一場幻象,她,吻,花,都是他的幻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