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尋蹤
她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可老桃竟是應下了!
只是,提了兩個要求……
一,這是她最後一次去見那和尚。
二,回來後,要應他一件事。
桃花問什麼事,老桃一臉神祕的說了四個字,終身大事。
桃花略一琢磨就答應下來,老桃總不會害她,再說這廝自己外頭彩旗飄飄,總沒有臉面給她搞一個包辦婚姻吧?
她應得爽快,老桃也不加阻攔,給了個物件讓她大大方方出妖界,說不會有誰阻攔,只是有時限,時限一到即便她沒有趕回來,也會強制召回她來。
桃花又問時限多久,老桃又一臉神祕,“時機不可洩露。”
桃花搖搖頭,快出妖界的時候不知怎的想起在桃山老桃的那番話,她總有種被他算計了的感覺……
果然如老桃所言,她出妖界結界的時候,果然沒受到阻攔,且她越過那條結界,竟是直接身在人間九荒山。
她走時還是數九寒天大雪封山,在妖界短短几日,九荒山已是春意漸顯,草木花樹抽條的抽條發芽的發芽,饒是有心裡準備,她也忍不住心內唏噓。
又想起老桃曾經說過的,這道將人間和妖界隔絕的結界,是萬萬年前第一任妖王同當時的護法長老幾乎耗盡畢生修為所設,極玄妙,保了妖界萬世安穩,若非如此,大混沌時期結束,神界不會任由妖界作亂人間,定會出手。
思及此,桃花雙十合十,“阿彌陀佛,感謝老祖宗。”
話說完才意識到她這個動作像極了和尚,他也總是雙手合十唸佛號的模樣,不禁咧嘴笑,笑了一半又堪堪收回去,桃花,不能笑!
她得讓笨和尚知道她生氣了!生氣的她很不好哄的!
看他下次還敢不敢不聽解釋就誤會她!
哼!
做好了心裡架設的桃花,梗著脖子雄赳赳氣昂昂的朝山上走,一路上想著怎麼給和尚一個下馬威,想著他要怎麼道歉她才作出寬巨集大量的姿態原諒他,一路上胡思亂想腳步輕快,倒沒注意到,這條通往廟裡的唯一的石階路上,只有她一個行人。
越往上,越荒涼。
到門前還在琢磨第一句話該說什麼的桃花,看到小廟的時候,愣住了。
大門緊閉,細細的蜘絲結成網,遍佈門框角角落落,門前有腐爛一半的枯黃落葉,腳踩上去刺啦啦碎得沒了樣子。
抬頭,原本握在門廊對她愛答不理的貔貅不見了,只剩矮矮一座院牆,牆頂幾棵才抽芽的小草顫巍巍飄啊飄,端的一副荒廢許久的模樣……
桃花腦子裡空白了一瞬,下一個瞬間她就蹦上了牆頭,“貔貅……大人?貔貅大人您在哪?”
她第一反應就是找那位神獸,神獸鎮宅,只一種情況下會從主家消失,那就是……宅院,被荒廢了。
她蹲在牆頭四處打量,莫說神獸,就她一個神經,入眼所及處,不見一個活物。她不死心的跳到後院,第一個先看菜地,那塊一向被和尚細心照料的菜地,沒了綠油油的小青菜,只堆堆塊塊的雜草,跟選擇性禿了的張大爺的腦袋似的。
醜巴巴。
要是和尚在,定會好好打理……
她不死心的往廚房走,往水缸裡看,又往臥房跑,最後挨個房間檢視一遍,邊跑邊喊,“和尚!笨蛋和尚!”
但沒有迴音。
所有一切告訴她,這個廟裡已經荒廢數月,沒人住,更沒人來進香了。
那和尚!
到底去了哪裡?
來時所有的小心思小決心都不作數了似的,她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有驚更有慌,略一思索,她拔腿就跑,站在廟門外不敢多用妖力,只散出極小一絲妖氣,她在查探哪裡有人在……
妖氣很快有了迴應,她極快的向那邊跑,雖然用飛的更快,但不敢再用妖氣,好在那人所在的地方離她不算遠,她跑過去便看到個年輕男人舉著斧頭正在砍柴,那模樣與她當時花木兆的扮相竟有幾分相像。
想到花木兆,不禁又想到算起來那是她跟和尚第一次非正式見面,那時她一心快要離開這裡回妖界,和尚不領她的救命之情反而對著熊姑娘念阿彌陀佛……
記憶歷歷在目,現下短短時日,她卻找不到他的蹤影了。
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砍柴的年輕男子似有所察的回頭,就看到粉衣裳的桃花愣怔怔站著,那男子先也是一愣,接著眼裡一下亮了,但男子天性內斂,幾乎開口的瞬間就壓抑了眼裡的情緒,他不著痕跡的把拿著斧頭的手背到身後,聲音帶著小心,“桃、桃花姑娘!姑娘怎麼……我以為姑娘走了……”
桃花盯著他略黑的臉,啊了一聲,“張大哥!”
張家小哥人極好,從前給她指過路,醫館出事前她去抗麻袋賺錢的時候就碰到過他,那時他還拿出了自己剛買的熱騰騰的餅子給她吃!
桃花眼睛亮了,“太好了!太好了張大哥!哈哈,沒想到我第一個見到的就是熟人!張大哥,我有個事跟你打聽……”
她滿腦子都是和尚的下落,抓著張家小哥的胳膊幾句話問完,張家小哥漲紅了臉,但他長得黑看不出,桃花沒察覺,一通話問完,亮晶晶的眼看著他。
張家小哥結結巴巴的說,“姑娘找長留大師啊……他、他不在廟裡住了,年前就搬走了……”
“搬走?為什麼?不,先不管為什麼!他去哪了?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張家小哥指指後山,“好像搬進山裡了,我也不太確定,只聽村裡有人說在後山見過他……”
“後山。”桃花喃喃重複,腦子裡一下閃過什麼,道謝一句轉身就要走,張家小哥心裡一急,喊:“桃花姑娘!”
“啊?”
“還有件事,我是說,關於長留大師,我突然想起,他搬走之前下山過一次,我跟他問起……不,無意間提起過、提起過姑娘,不知為什麼長留大師臉色……臉色大變,要我說清楚當時的事……”
“當時?”
“啊,是年前,姑娘打短工賺銀子那天……”張家小哥忍不住往桃花胳膊上看了一眼,這細胳膊細腿看起來柔軟的姑娘,沒想到力氣那麼大……
桃花急道,“然後呢?張大哥,你把跟和尚說的話,還有他說的話,你們當時什麼情形都跟我說一遍,我有急事,麻煩你了!”
張家小哥使勁擺手,“姑娘言重!我想想啊,當時是這樣的……”
在張家小哥一番話裡,桃花總算知道發生了什麼,一番話聽完情緒五味雜陳,只一個念頭強烈,那就是,她迫切的,恨不能現在就見到那個和尚!
她要親眼看一看他見到她的表情!
聽他說懊悔和對不起,看他眼裡的歉疚和溫柔……
這些情緒翻攪著她的理智,再顧不得其他,留下一句萬分感謝的話,她極快的朝後山跑去!
張家小哥,我記住你了!若有機會!此恩必大報!
她急匆匆的朝後山跑,心裡莫名肯定和尚的所在,雪夜,山洞,燃得噼啪作響的木柴,帶有他體溫的斗篷,還有被她抱住的時候僵硬的胸膛……
山路難行,她走得卻很快,卻不知,她心心念唸的人,此時並不在山洞。
和尚正在捯飭菜地。
菜地是新闢出來的,地裡尚有亂石,他蹲在地上仔細的把小石塊撿出去,這一塊地,原本想種藥草的,可那藥草到了手邊,卻沒能……採摘回來。
那是一叢黃芷的小苗,他記得清楚,她就是為了這一味藥,掉進了陷阱裡崴傷了腳,與他在山洞過了一夜,第二日下山……至今無蹤。
鎮上開了新的醫館,原來的醫館,一家三口一夜之間全沒了,人們說是因為他們吃了亂採的毒蘑菇,死得可惜卻也怨不得旁人。
可他心裡清楚,不是這麼簡單。
他記得清清楚楚,穿著粉衣裳的姑娘,踩著個渾身是血的人,她似氣急了,攥拳皺眉,咬牙切齒,
他還是頭一次瞧見她這個模樣,她慣常愛笑的,菜炒糊了訕笑,吃光了點心討好的笑,更多的時候是圍在他身邊,跟他說今日所見所聞,她似對這世間的一切都好奇,一點點小事都能讓她興致勃勃,可就是這樣的姑娘,踩著渾身是血的人的時候,眼神暴虐乖張。
他不懷疑他若沒出現,她會要了那男人的命。
甚至,是那一家三口。
這是他當時所思所想。
所以他冷了臉,怒了心,他用淡漠的眼看著她,說,你真讓我失望。
他清楚的看到她的慌亂和不可置信。
他沒後悔。
她怎能對生命如此輕賤殘暴?
後來他像是睡了一覺,再醒來她沒了蹤影,他下山,聽說醫館一家三口中毒死了,沒人提起粉衣裳的姑娘,沒人提起那天那血。
是他瘋魔了?幻想了不存在的事?
直到他遇到個年輕男人,他認得那男人,姓張,她提過的,是個心地極好的人。
張家小哥說,寒天雪地裡她給扛麻袋賺銀子,幾輛車的貨,她三兩下給抗完了。張小哥說,“大師,我後來打聽了下,那些人把桃姑娘坑了,給的她銀子太少了!”
是了,她下山之前他囑咐過,要是對方不肯賣她回來便是,她當時邊走邊說,那我就多給錢唄。
她身上才幾個錢?
所以她真的去賺銀子了?
張家小哥又說,“聽說醫館出事了,說起來可能真是報應,那天我還看到他們欺負桃花姑娘!”
欺負……她?
他愣了那麼一下,不知是因為不止他一個還記得她在醫館的事,還因為……這欺負兩個字。
“那老闆真是過分了,非要高價賣藥不說,我親眼見著桃花姑娘給了銀錢,結果對方不認賬了,非說錢沒給他,又拿出一碗茶,說她喝了才成……”
不認賬,茶……
這都是他不知道的,他又想起她慌亂不可置信的眼,她說,你都沒有聽我一句解釋就判了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