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因果
“我當時……是想進去幫忙的,可我娘突然暈倒,這一個來回的耽誤,我去醫館給我娘抓藥,也想去看看桃姑娘怎樣了,可去的時候醫館大門緊閉……”
“後來呢?”
張家小哥頓了一下,“後來就出事了,醫館老闆被打傷,有人說是桃花姑娘做的,我不信,正好我有相熟的朋友在醫館裡頭做事,我好說歹說打聽了下,才知道……”
“知道什麼?!”
“才知道……事情另有隱情……”他沉口氣,臉上就帶了氣憤,“大師遠離紅塵,大概不知醫館家的公子一向好色,已經娶了好幾房的小妾,這次瞧見桃姑娘就動了歪心思,對桃姑娘不知做了什麼手段讓她暈了過去,想趁機霸佔姑娘來著,不想姑娘提前醒了……”
“桃姑娘的性子大師比我清楚,當即大怒,這可是關乎姑娘家清白的大事!我一個外人聽著都覺得無恥至極!何況身在其中的桃花姑娘!”
張家小哥攥拳怒道,“所以說他們遭了罪也是報應!"
後面他又說了什麼和尚沒有聽清楚,他如何回到的廟裡也已經忘了,滿腦子都是張家小哥的那番話……
他想到過那醫館老闆可能對她刁難,所以他才囑咐了她……
他以為她對他的囑咐未聽到耳裡,也以為她脾氣暴躁受不得一星半點的委屈,所以他失望,他憤怒,可……
從未想過,她受的委屈,不是一星半點可以形容。
和尚蹲在田埂邊,握著手裡冷硬的幾塊石頭愣怔怔的,他自小向佛,師父說他極有慧根,後來也博得幾分虛名,他自詡向善,可卻獨獨對她做了惡。
自那之後,她再未出現過。
他的煎熬日漸加深。
不止一次的想,倘若此生再無法見到她,他竟連半點的彌補都做不到了。
這世上的事,原本就是有因有果。
他誤會她,出言傷她,所以活該他過得煎熬,可她卻是什麼錯都沒有,憑什麼承了他的傷害?
和尚便在這念頭裡沒一日心內安寧,倘若還能再見到她……
嘆口氣,他起身去丟手裡的石塊,一轉頭,卻愣住了……
身後是半片才抽芽的桃林,淅淅瀝瀝的綠,這綠和枯黃的樹叢中,一襲粉色格外打眼。
和尚眼睛直愣愣,一動不敢動,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似的。
粉衣裳的姑娘鼓著臉大步走過來,她走路與他見過的女子都不同,大步大步,腳下生風,永遠氣勢十足。
和尚怔怔的……
“怎的,不認識了?”桃花在他身前幾步站定,斜著嘴角冷哼一聲,“還是因為我太讓你失望假裝不認得我了?”
這句話,是她路上想好的了,她自己十分滿意,瞧這恰到好處的諷刺效果,連在他身前多遠站定她也目測過了,他比她高一個頭,若是太近了,她得抬頭仰視他,這樣氣勢就太弱了。
她要做出一副等著他道歉的架勢!然後……
然後他要是不肯道歉,她就……再想別的招……
面上氣勢十足,心裡戲也很足的桃花,已經想好了幾套應對策略,卻怎麼都沒想到和尚見到她,第一個不是道歉,也不是冷眼,卻是……
他手裡的石頭砰砰掉落,一個抬步朝她直直衝了過來,架勢像要跟她打一架似的,可那神色……
桃花覺得,他,想抱她。
是不是高冷的拒絕比較好?
這個想法一閃而過,她的胳膊卻不爭氣的張了開……
奔過來的人,在她面前堪堪停住……
沒抱她。
他氣息不穩,“你……你……”
桃花不著痕跡的放下兩隻展開的胳膊,有點尷尬。
和尚眼神緊緊鎖著她,“你……我……我沒有!”
“啥?”
“失望……不認得你……我沒有!”他迫切的想表達些什麼,講經論道滔滔不絕的一張嘴,頭一次這麼笨拙,只一雙眼緊緊盯著她,“我……對不起,桃花,對不起!是我誤會了你,你說得對,我就是個笨蛋和尚,我什麼都不知道卻口出惡言,你……對不起!”
聲音不穩,語速很快,像是說慢了她就再不見了似的。
桃花臉上的神色從迷茫到驚訝到竊喜,極力偽裝的高冷模樣快維持不下去,她輕咳一聲,皺皺鼻子,“嗯,知道了。”
和尚澄澈的眼看著她,彷彿在說,這樣就完了?
桃花兩根手指捻了下衣裳,突然,“你腳不疼嗎?”
“?”這下輪到和尚愣了。
桃花指指他的腳,“剛才你手裡的石頭掉下來砸你自己腳上了,不疼?”
和尚順著她的手指頭,低頭一看,片刻,“嘶……啊!疼疼疼……”
他蹲下身捂腳,有單腿站起抱著另只腳,呲牙咧嘴。
桃花一下破功,撲哧笑出聲,她上前,一擼袖子,打橫把他抱起來,“走,進去脫鞋看看,別給你砸成跛子了。”
說著大步往山洞裡去,和尚被她這麼抱著,要是其他男人早就覺得成何體統了,他倒是不氣,抬眼瞧瞧她的臉色,眼神裡說不清是感激還是欣喜,垂眼看了下腳,其實沒有那麼疼,能博她一笑,再砸幾下也值了。
桃花輕車熟路的往山洞裡走,和尚的家當都在裡頭分門別類的放著,簡樸之下倒也有了些生活氣息。
桃花把他放在個石凳上,沒好氣的說,“你一個和尚不好好在廟裡住著,跑這深山老林找罪受啊。”
看他這小身板,山中野獸哪一個能讓他有還手之力?
一撇眼,她睨著他,“要再來只熊瞎子,又打算裝死?或者唸經感化人家?”
和尚脾氣極好,被她搶白也不惱,他搖搖頭,認真真回答,“桃花你真聰明,我當真這麼想過。”
“嗯?想一展身手跟熊瞎子幹一架?”
“不是,我想起上一回遇到熊被你救了,說不定再遇險一次,你又會出現了。”
桃花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他亮著一雙眼,說:“古有佛祖割肉喂鷹,我沒有佛祖那般心念,要是捨身喂熊能引你出來,我也滿足了。”
桃花怔怔的,不知怎的,總覺得現在的他跟之前哪裡不同了,放在從前,這些話應當她對他說才是,頓了下,她嘴角微動,“佛祖要是知道你說這些話,可能得從大殿上跑來揍你。”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他雙手合十,臉上神色模糊了喜悅和虔誠。
看他這副小模樣,桃花本想擠兌他的話就說不出來了,只裝腔作勢的冷哼哼一聲,說:“你佛慈悲,我可小氣,別以為你砸傷了腳這事就完了,我可記仇著呢!”
誰讓她不信她?
誰讓他那麼冷漠的看她來著?
和尚完全順著她說,“不是你小氣,不是你記仇,是我錯得太離譜。”
桃花梗著脖子聽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她皺了臉,“你剛才說……什麼熊什麼我救你的……”
她還沒對他說過,她就是花木兆,他怎麼……
和尚坐直了身子,眼睛緊緊看著她,嘆口氣,“所以說,我的錯為二。一,不該不信你,不該不聽你解釋那樣誤會你。”
他頓了下,“其二,我該早認出你便是救過我的小木兆……”
“等下!”桃花瞪大了眼,蹲下跟他對視,“你怎麼知道我就是花木兆的?她多黑多男人啊,我跟她,很像嗎?”
和尚下意識想點頭說是,話到嘴邊看著她一雙桃花眼瞪得大大,敏銳的,他將到嘴的話嚥了回去,轉而,“看人相似與否,不止看皮相,更重要的是神似,初時我沒能認出,便是在皮相上吃了虧,後來你我相處愈久,便發覺你與小木兆性子著實相似,一樣的直率可愛,一樣的古道心腸。”
桃花點頭,嘴角上揚,“那你還挺有眼光。”
和尚笑起來。
桃花瞪他一眼,瞪著瞪著也跟著笑了。
山洞裡,一人一妖,一個坐在石凳子上,一個蹲在他跟前,面對面的笑,單看來氣氛倒是挺好,如果忽略坐在凳子上的那個直挺挺抬著一直腳的話。
和尚沒問她這段時間去哪了,桃花也沒說,笑過之後,她心裡有些複雜,跟他之間的好似從未有過的融洽,但老桃說,這是她最後一次來人間,好也罷,壞也好,她要做個了結,從此再不踏足人間。
她答應了的。
這麼想著,她噠噠跑出去,和尚正在做飯,他在山洞旁搭了個棚子做簡易廚房,桃花站他身後,“你……不用做太多……”
和尚回頭,“嗯?胃口不好?”
她的飯量平常最少是他兩倍來著。
桃花搖頭,“也不是……就是我這次來,怕是待不了多久……”
明明是早就接受的事,說出來卻有些艱難。
和尚拿著飯勺的手僵了下,“怎……為什麼?”
“就……我師父說……我師父說的。”
飯勺在鍋裡扒拉兩下,他背對她,桃花看不到他的神情,一時拿不準他是什麼意思。
湊近了些,她說:“咱倆的事,我回去之後也想了很多,追著你要對你負責什麼的,說到底是我一廂情願了,我覺得理所應當的事對你來說可能是困擾,只是你對誰都習慣性的好,就是心裡不情願也不會當面讓我難堪。”
手裡撥弄著拔來的一棵草,她說:“我回來這一趟,看看你還好胳膊好腿兒的我就放心了,往後你還是回廟裡住吧,哪有不住廟裡的和尚,再說現在還好,過兩天夏天到了,蟲子啊蚊子啊多的是,你別給自己找罪受,趁我還在,待會幫你搬回去……”
她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和尚就想起她給人家扛麻袋賺錢的事了,鍋裡素菜香噴噴,他卻沒了炒的興致。
身後桃花嘆口氣,“還有,我家住的……很遠,嗯,很遠很遠,以後可能就……不回來了,你沒事的話也收個小徒弟,一個人怪孤單的,我瞅著張大哥他那個弟弟就挺好……還有啊,那個春杏你少搭理她,你對她沒什麼,不代表人家沒想法,你別跟我犟,女孩子才最瞭解女孩子……”
——砰
和尚一下把飯勺丟進鍋裡,驀地回身,“你病了?”
桃花眨巴眨巴眼,“沒啊。”
她好著呢,吃嘛嘛香打誰誰疼。
“那做什麼一副交代後事的語氣!”
桃花瞅著他那副小模樣,試探道:“生氣了?”
從前她挺喜歡逗他,就是他這人吧,分明年紀不大,卻總一副老氣橫秋看破世事的模樣,挺無趣的,現在她明顯的感覺到他情緒有了波動,她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好像養了好久的狼崽子總算養熟了她卻得給送回大自然了似的。
有點,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