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神話裡都是騙人的
被妖雷劈的時候，桃花覺得自己得死，大概能成妖界史上英年早逝的第一個山主。
那時候她挺難過的也挺遺憾，還沒追到笨和尚，也沒修煉得道好好給她師父長長臉，這麼死了挺不值。
更早的時候，她在人間醫館，廢了醫館家小公子的**，和尚見到了她發狠逞凶的樣，他說，桃花，你真讓我失望。
那時候她挺難受的。
可這兩處加起來，都沒這一刻來得難受。
她還抓著她師父一根胳膊，也眼睜睜看著她師父抬了另一條胳膊又放下，她覺得雉雞有句話可能說對了，她大概真被妖雷劈傻了。
不然，剛才怎麼沒能攔住呢？
地牢裡，剛才還運籌帷幄佔盡上風的兩妖，倒在地上再沒了話音。
桃花身子顫了下，喉嚨裡的話被血氣堵住似的，那些疼啊難受全都嘔在胸腔，她張了好幾下嘴硬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石三說，鳴鳳要是死了，長留也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她半信半疑，但現在，她第一反應就是慌，竟沒了半點的懷疑。
老桃拿開她的手，“還抓著我幹嘛，還不準備善後？”
“師父，你……”聲音啞澀，瞳孔裡情緒暴風似的不穩，她說，“你為什麼？他說了鳴鳳不能死！你怎麼能……”
“嘖，為師替你出頭，不說個謝謝反倒埋怨？”
“師父！”
聲音有慌亂，也有惱怒。
老桃臉上的笑意盈盈慢慢變成了似笑非笑，“花兒，你在怕什麼？”
“我……”
“他們算計你的時候就該有被報復的覺悟，還是說因為石三說的什麼……長留？”
她眼神微變，想搖頭，末了還是點頭承認，“石三慣會使陰招！萬一他說的是真的，那長留豈不是……不行！師父我得去人間……不，我現在出不去，師父你能不能幫我去看看他怎樣了？”
“我為什麼？我跟他非親非故，他憑什麼能得我一看。”老桃嘴角勾著，眼裡笑意卻不多，“就算他真死了跟你也無關，作孽的是那倆，業障報在他們身上，你又急什麼。”
死這個字一出來，桃花臉色登時煞白，反口大聲：“他不會死！”
老桃似笑非笑，不再看她，走進牢裡，低頭琢磨了會，用腳嫌棄的把石三踢開了些，他站在兩隻妖之間，一手拎起一個，桃花心裡急躁，聲音也不覺拔高，“師父你又做什麼？！”
“善後。”老桃一臉理所當然，拎著兩隻妖就往走，桃花幾步跟上去，“師父我想去趟人間，你放心我保證不惹事，我就看看……”
“不行。”
“師父！”
老桃步子停下，“即便我讓你去了，你又能如何？那長留死了你到他墳前哭一哭？”
“他不會死！”
“既然這麼篤定，何必再去一趟。”他轉身繼續走，“還有，我沒那個本事放你出妖界，你要不怕死的就再偷偷出去一次看看，或者去求求商陸，看他還能不能再給你抗一次雷。＂
語氣散漫，字句扎心。
桃花的急躁越發沒了底氣，想到連累得商陸現在還在受刑，她只覺沒臉面再提。
老桃慢悠悠的拎出兩隻妖，看她一眼，“長留不過一介凡人，壽命最長百年，自你認得他往後算，至多還有七十多年相處時間，這七十多年，在妖界不過三月不到，這點時間眨眼過去，就算他現在沒死，很快也會死了，你要是因為這個難受，那這個坎兒早晚得過。”
“還有，為師也是從你這個年齡過來的，也有過叛逆期，甚至也看上過人間的姑娘，但這事呢，你動心可以，別落實，不然前車之鑑還不夠多嗎？白蛇我就不說了，神界當年那位七公主愛上個人間放牛郎，孩子都生了不也照樣不能在一處？”
桃花微低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聞言嘟囔：“那至少每年也能見一次呢！”
鵲橋會的故事她早就知道，休想蒙她！
彼時師徒兩個出了地牢，老桃不甚在意的把兩隻妖丟在地上，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和雲，他嗤笑一聲，扭頭看著桃花，“是啊，當年那位公主以死相逼，神界開先例讓他們每年得以一見，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對公主來說日日可以見，對地上的放牛郎年年也可以等，但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麼嗎？”
“什麼？”桃花隨口接話，腦子裡卻還在打著主意。
老桃笑了下，“七公主每次見放牛郎，他都比上次大上一歲，可謂是日漸蒼老，短短不到一月，放牛郎已經是正兒八經的蒼老模樣，他們一雙兒女也各自成家，你知道最後結局如何？”
桃花愣了一愣，聽過的故事裡，在一神一人每年鵲橋相會這裡便停止了，這難道……不是結局嗎？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老桃眼神裡淺淡的殘忍，他說：“放牛郎在兒女各自成家後的某一日，自己了斷了生命。”
自己日復一日的老去，所愛之人依舊是最美豔的模樣……
桃花想象不到那是何種煎熬，也是第一次，她覺得自己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花兒，你覺得七公主會如何？”
“她定是傷心欲絕……”
老桃搖頭，“是否傷心我不知，但放牛郎死後，鵲橋會不再，公主第二年下嫁南海，據說夫妻恩愛非常。”
“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老桃看著她，“男女間情愛，甜蜜時能不顧一切，成了負擔時丟起來也最是心狠。”
“負擔？”
怎麼會是負擔，他們不是相愛的嗎？
老桃扯了下嘴角，語氣薄涼，“相愛時的愛是真的，後來的負擔也是真的，所以會想逃避，會在得知對方死訊時甚至鬆一口氣。”
他頓了下，“你以為上頭那些老古董真的會好心弄出個鵲橋會成全他們？他們不過是要公主看清自己的天真愚蠢。”
末了，下結論，“身為神族公主尚且如此待遇，你區區一個小妖，連這石頭怪的小算計都看不穿，還妄想憑點小聰明就能跟那長留雙宿雙飛了？”
老桃的嘴，吐出的蜜語甜言惑得了女妖的心，也能淬了毒似的讓人節節敗退不堪打擊。
饒是桃花久經他的毒舌歷練，此時還是招架不住，她下意識就想反駁，想說怎麼可能那麼相愛的兩個到最後一個死了另一個反而覺得輕鬆？
怎麼可能心愛的人死了不過一年便匆匆嫁了人還與之再相愛？
老桃這個版本的故事顛覆了她以往認定的事實，想反駁卻不知為何說不出什麼，憋了好一會，她吐出一句，“可是傳言不是這樣的！”
老桃笑了，“傻徒弟，神話裡都是騙人的。”
桃花張張嘴，一時間再說不出別的話，看著被扔在地上的兩個妖，初時怕和尚出事的驚慌仍舊在，只是在老桃的話裡，發酵成了更深層次的惶恐，這種惶恐直接推翻著她初時想要與和尚在一起的決心。
她對他，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理所應當該負責不是嗎？
可和尚呢？
她的一番苦追會不會與他而言是個負擔？
她以為的讓他還俗對他好一生的結局，如果對他來說是最壞的結局呢？
兩千年沒有過的念頭在腦子裡纏啊繞啊，一團亂麻，理不清，想不明。
她怔怔看著地上的一棵新抽了芽的花草，餘光裡，直挺挺躺在地上的石三忽然動了那麼一下……
“啊！”
她驚得叫了一聲，“師父！”
老桃沒說話，抬手一個掌風照石三腦門拍過去，就看著石三腦袋一歪，再不動了。
老桃轉過頭，“看什麼？你師父可是最守規矩的，事兒問清了這倆當然是交給妖宮處置咯，來，那邊兩個小妖怪，去妖宮給我送個信兒……”
桃花看著吩咐小妖的老桃，心臟跟坐了猴子的跟斗雲似的，一會跌到地府一會又衝上九天，好一會她才找回自己的神志，老桃轉頭瞧她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一臉的“你把你師父當成什麼妖了我一介良民怎麼會做打打殺殺的事”。
心裡腦裡依舊亂做一團，可那些驚慌卻一下子消失大半，太好了，雉雞沒死，也就是說，那笨和尚不會因此出事了。
老桃沒放過她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他打發著小妖怪把石三和鳴鳳送到妖宮，撣了撣衣服，“再過幾天呢，妖界會招待一位上頭來的神仙，你若不信我剛才的話，大可去問一問。”
桃花沒作聲。
老桃忽然挑眉，“想不想知道那石三什麼來路？”
桃花抬眼，“一副石頭腦袋樣，怕就是個石頭修煉成精的！”
她說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勁兒，想到摩雲山那晚，和尚說起他的時候一臉悲憫的模樣，還那麼費心費力的與他開解，若是他知道他苦心開解的反而是背後算計他的，恐怕又要受一番打擊了……
又想到那石三方才在牢裡提起的那個夢，她以為夢中一切再無旁人知曉，卻不知他竟連那些也知曉的模樣，當下才褪去了慌張，就又添了新的繚亂。
老桃哈哈一笑，“不愧是我徒弟，聰明！沒錯，他就是個石頭修煉成的！”
桃花一愣，一時反應不過，雖說萬物皆有靈，但石頭最是冥頑，當年孕育了猴子的那塊石頭受盡天地精華都沒修出個一絲半形，老桃說石三原身就是石頭？
“他著實是妖，但蹤跡卻無處可尋，我一番查探才確認，原來他真的是塊頑石，且是從人間修煉而成，怪不得怎麼都找不到，石頭受盡萬物靈氣，於萬物間皆可隱匿。”
老桃突然想起什麼，說：“對了，他修成形的那座山叫摩雲山，你應當記得的，就是我第一次從人間把你拎回來的地方。”
“摩雲山？！”
老桃點頭，“正是，且那山中一派枯死之相，正是他吸收靈氣所致，也是那時候我開始察覺。”
“怪不得……”
老桃說，“果然就是個石頭腦袋，他要吸收靈氣，好歹多換幾座山嘛，這麼可著一座山使勁折騰，我是多傻才發覺不了端倪。”搖搖頭，他瞥瞥桃花，“就這樣的，也就是算計算計你了。”
桃花張口想反駁，對上老桃鄙視的眼神，她臉上僵硬了一下，然後換了個討好的笑，小步挪到跟前，扯扯她師父的衣服，“師父，我這叫吃一塹長一智嘛……”
“你倒有自知之明啊。”
她再接再厲的笑，“那個，師父，就剛才的七公主的事，我琢磨著還是不踏實，你從前教我有仇要報有恩得還，我到底是欠了人家的，這次又扯出這麼件事，要是再過幾個月他死了，我這輩子都不安心，你就看在我也是個石頭腦袋的份上，幫我這一次行嗎？要是我吃虧了，您就當讓我又多吃了一塹？趕明兒你徒弟又多長一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