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沒出息的東西
桃花跟鳴鳳的矛盾，最初不過是為了爭一個山頭，後來鳴鳳雖然每隔百年都要與她打一次，但也不過是為了爭一口氣。
而這口氣，不是她得不到桃山的氣，而是她無法放下牛精，她不肯相信牛精真的拋棄了她。
心內堵一口氣，哪管出氣的是桃花還是梨花。
這幾百年，桃花一直如此認為。
她從未想過。這個矛盾竟然要以人命為代價！妖跟妖之間的事，死傷也好，戰敗也罷，頂多丟丟臉面，可一旦殺生。這個罪孽便再無法挽回。
桃花定定看著鳴鳳，只覺她大概，瘋了。
鳴鳳在她的眼神下表情似癲似狂，攥在欄杆的手青筋畢露，她死死瞪著桃花：“你那是什麼眼神！三條人命？哈！你裝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乎的真的是區區幾個凡人的命？桃花！我看你在乎的只有那個和尚！”
和尚二字出來，桃花下意識朝老桃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桃沒覺得這兩個字不妥似的，仍一臉不變的興味盎然。
鳴鳳注意到這個細節，臉上的神色越發癲狂，她大笑一聲，滿含怨毒的眼幽幽看著桃花，“我告訴你們，別以為你們把我關起來就完事了，你們說我殺人有什麼憑證？就憑一張汙衊的嘴？呵！這事沒完！就是到了妖宮我也有理！”
“還有，你桃花一點都不無辜！要不是你多事，牛哥怎麼會跟我決裂！要不是你，那惡婆娘怎麼可能有機會當眾羞辱我！”
她眼裡的毒和恨快要從眼眶溢位似的，這樣的眼神，桃花第一次見到。
“石頭哥哥是我的人！你算什麼東西來開解他？對，不是你，是那個和尚是吧！呵！跟你果然是一路貨色！你們不是看破紅塵牛得很嗎！我就讓你們嚐嚐插手別人人生是什麼後果！”
氣息不穩，她想到她的牛哥，當眾毒誓與她一刀兩斷老死再不相見的一幕，心臟鈍痛，恨不得殺了桃花！
她的眼神太恨，桃花不由想起摩雲山的那一晚，和尚一席話，石三將扇子是從那位公主那裡偷來的事主動坦白了去，公主知道後大怒，以為牛精一直與鳴鳳牽扯不清，大鬧一場，逼得牛精當眾與鳴鳳斷絕關係，發誓此生兩不相見。
桃花從未覺得，鳴鳳會把賬算在她與和尚頭上。
畢竟這麼多年來一廂情願的是她自己不是嗎？
牛精但凡還有丁點在乎她，都不會半點回應都沒有。
她以為，事情發展至此是理所當然。
可鳴鳳卻是如此的恨她。
這恨意讓她短暫的沉默了下。
牢內一直在角落的石三眼神幾經變換，此時緩緩抬頭，目光在鳴鳳的背影停留好一會才慢慢看向桃花，語氣平靜的開口：“人是我殺的，沒有什麼指使，沒有什麼陰謀，我知道她討厭你，想替她除了你討她一個歡心而已。”
看著桃花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他平凡的臉上升起一抹挑釁的輕蔑，“不信，去查？如果，你們能查得到的話。”
“你！”
鳴鳳眯眼冷哼“聽到沒？現在放我出去，你跪在我面前在磕個頭道歉這事就算完了，不然……我鳴鳳也不是好欺負的！”
桃花拳頭攥得咔咔作響，驀地轉頭，“師父！拿證據出來！”
老桃像是沒想到她會突然跟他說話，愣了一下子，“昂？”
“證據啊！”桃花瞪大眼，“丫不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嗎！丫不是嘴硬咱們找不到證據嗎！你給她甩臉上！”
讓丫嘚瑟！
鳴鳳要是跟這事兒無關她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這年頭犯了錯的都這麼囂張嗎？！
她家老桃要是沒證據能隨便抓人嗎！
桃花大手一揮，帶著凜冽的打臉氣勢，“師父！快啊！”
老桃在她的視線裡笑了下，端的是個養眼，只是桃花看得卻是心裡一緊……
她家老桃這麼個笑法有點……
不妥啊……
果然，老桃輕咳一聲，摸摸鼻子，“花兒，師父就是個看戲的，你……繼續啊，接著審啊……”
意思是，他什麼都不知道，證據是什麼可以吃嗎？
桃花腮幫子僵住了。
尷……
尷尬啊喂！
牢內的鳴鳳登時變了張臉，那模樣跟她已經把桃花摁著頭壓腳底下了似的，她一通笑，一會得意的笑一會不屑的笑，切換自如的模樣看得桃花一陣牙癢癢。
笑夠了的雉雞精那隻手也不攥欄杆上了，整隻妖跟在自己山頭似的放鬆，她慢條斯理玩著自己一綹頭髮，說：“我還當是什麼大招呢，合著師徒兩個都是沒腦子的！沒憑沒據的就敢去山頭撒野搶人？這還有規矩嗎？！我好歹也是跟你桃花一個級別的山主，桃花啊，你說這事捅到大護法那裡會怎麼樣？”
牢內，石三眼底瞬間的緊張散了去，看著鳴鳳的背影，眼裡痴迷畢現。
桃花除了被和尚誤會的時候就沒現在這麼憋屈過！
想到笨蛋和尚對她冷漠的眼神，想到妖雷滾滾落下的疼痛，想到無辜受連累的商陸！
她咬牙切齒，看著鳴鳳的眼，突然笑了下。
“你笑什麼！急瘋了？”
“我笑你很傻很天真。”桃花踱步往牢前靠近，微歪了頭，眼神天真裡又隱隱的鋒利，“雞，你不是要告狀嚇唬我嗎？你覺得，我會給你告狀的機會？”
鳴鳳一愣，她還沒反應過來，裡頭的石三瘋了似的一下衝過來，兩手砰地攥住欄杆，桃花毫不懷疑，要是沒有欄杆，他這一下子定是砸她臉上！
“你想做什麼！”原本平凡無奇的一張臉，猙獰畢現，他像是被困住的野獸，衝桃花露出獠牙，“殺人的是我！算計你心上人的也是我！你放她走！聽到沒有！”
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猙獰的臉擠出個扭曲的笑，“桃花，你就不好奇嗎？你從人間走之後發生了什麼，還有那個晚上……你進到他夢裡，你們……”
“你閉嘴！”沒忍住，一掌打出去才發覺自己失態，可老桃在場，她怎麼敢讓他抖出那晚的事！
雖然很想揪著他的領子問他怎麼知道！
可得忍……
但石三輕易的躲開了她這一掌的攻擊，他反手將鳴鳳往自己身後護了護，“想讓我閉嘴很簡單，你放她走。”
鳴鳳抬頭，眼神柔柔的，“石頭哥哥……”
“鳳兒別怕，我不會讓你出事。”
鳴鳳乖巧的從他身後抱住他，腦袋在他背上蹭了蹭，但那雙眼裡，卻是陰鷙又不屑。
桃花胸口有些堵，不知是因為石三還是因為鳴鳳，她不明白鳴鳳那麼明顯的在利用石三，為什麼石三看不出來？！
還有鳴鳳，石三坐實了殺人的事定會沒命，她怎麼能做到的那麼漠然？
石三牢牢把鳴鳳擋在身後，“怎樣？你放了她，我老老實實去大護法跟前承認，把我怎麼陷害你的說個明白清楚，要殺要剮隨便。”
“或者，你不放她，你這輩子都揹著殺人犯的名聲吧！沒從懲戒室死了又怎麼樣，桃山山主是個殺人犯的訊息總會透出去！你覺得外頭怎麼看你手下的妖？呵呵，還有你那心上人，那邊已經幾個月過去了，我上次就有能算計到他，你覺得我這次沒有後招？”
“你！”
桃花知道，要是她一貫的脾氣，一定二話不說揪著他去妖宮！說不定還能減少些商陸的懲罰！
她平生最討厭被威脅，可現在，卻當真被威脅了住。
拳頭攥了松，鬆了攥。
“咳咳……”剛才讓氣氛尷尬了的老桃，突然輕咳一聲，“你們這一口一個心上人一個一口殺人犯的，當我這個老人家是聾的不成？”
糟糕……
桃花僵了身子，她師父在男女那點事上向來思維最**感覺最精準，這石三一通說……
“師、師父……”
“你先閉嘴。”老桃抬手打斷她，笑意盈盈的看著裡頭的兩妖，“我說你們倆，現在是不是特得意？”
鳴鳳嘴脣微動明顯想說什麼，但對上他的眼還是堪堪忍住了，她對老桃有所忌憚，想起他一身煞氣差點踏平了她的鳳山她忍不住發怵……
老桃摸著下巴，“看來你們還不瞭解我啊，我呢，是個護短又愛爭強好勝的，我家花兒沒出息懟不過，我這個當師父的可看不下。”
桃花怨懟的看他一眼，什麼叫沒出息，她是三思而後行好伐……
石三皺眉，“你想怎樣。呵呵，我知道你就這麼一個徒弟，難道真讓你徒弟揹著個殺人犯的名聲？”
老桃挑眉，“那又怎樣？”
石三一愣，桃花也愣了下，鳴鳳先急了，“你這意思是她受了這誤會冤屈也無所謂？恐怕你家徒弟可不是個能受委屈的性子！”
老桃笑，竟是抬手摸了摸桃花的腦袋，“花兒，你師父早些年做的混賬事兒不比你少，你看妖界有誰傳我閒話了嗎？”
桃花愣愣的，“沒……”
“現在師父把祕訣傳授給你。”他笑得溫溫和和，一張魅惑的臉越發讓人移不開眼，他說，“第一，得扛得住妖宮的罰。至於第二嘛……”
緩緩轉身，看著地牢內的石三和鳴鳳，“把所謂的‘知情者’都除掉，沒了傳言的源頭，永絕後患。”
最後四個字，一字一頓，字字清晰。
鳴鳳驟然變了臉色，“不……你不能……你這是壞了規矩！”
“我說了啊，扛得住罰就行啊。”
石三也變了臉色，將鳴鳳護得更緊些，他不看老桃，卻是看向桃花，“你以為我什麼準備都沒有做嗎？桃花，鳳兒的命，跟長留是連著的，她要有個三長兩短，你這輩子別想再見到長留一面了。”
桃花知道，他極可能在撒謊。
老桃冷笑：“不入流的把戲……”說著緩緩抬手，即便剛為桃花療傷損耗他許多妖力，但區區石三和鳴鳳，他輕易就能抹殺掉他們……
妖力在掌心相凝，鳴鳳臉色已經煞白，石三大喊，“桃花！你當真不顧……”
“師父！”
腦中一白，到底抓住她師父的胳膊，她臉色不比鳴鳳好到哪裡去，仰著小臉搖頭，“師父……”
老桃微眯了眼，眼裡一閃而過的複雜。
牢裡的鳴鳳立刻現了得意之色，但這神色未能持續幾個瞬時，因為她清楚的看到，牢門外白衣白髮的老桃驀地抬起另一隻手，厲而猛烈的妖力沒等她驚撥出聲便衝進了體內……
“唔……”
鳴鳳悶哼一聲，歪倒在地。
“鳳……兒……”
石三替她擋了大半的妖力，嘴裡的話堪堪說完兩個字，也倒在地上。
老桃收回手，“沒出息的東西。”
話，不知是說牢裡兩個，還是身旁面如死灰的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