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吊命
“啊！”
一口尖叫被用上湧的血氣堵住，她只覺五臟六腑被同時拽出去又抽回來，這才知道囚車裡的那點疼根本算不得什麼。
只是一道，就讓她快站立不穩。
“桃花！”
商陸回身，第一個反應就是推她出去，抬眼卻對上她黑亮的眼，“不要過來！”她大喊，“這是我該……”
受的……
——轟！
她眼神太堅韌，那股不馴又驕傲的勁兒，像極了她師父老桃，許是她眼裡的訊息太過尖銳，商陸愣了那麼一個呼吸，便是這短暫的一瞬，滾滾妖雷覆蓋了她的周身。
“桃花……桃花！”商陸大喊一聲，妖雷不會同時攻擊兩個，許是桃花身上的妖氣更弱，更接近與“瀕死”的狀態，妖雷認準她一個，偌大結界裡，滾滾霹靂火光，竟是讓商陸無法近前，若是桃花能看到，會發現他臉上一貫的面無表情早已皸裂。
商陸幾萬年的記憶裡，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驚慌。
——轟！
又一道妖雷落下，商陸赤紅了眼，登時不作他想，雙手掐訣，瞬時間妖力暴漲，若是在場還有第三個妖，定會驚到不相信自己的眼，因為他在……試圖抵抗妖雷。
這是初代妖王定下的規則，妖界所有生命都在規則之中，沒有例外。
抵抗者會遭到極大反噬，尤其是，規則的守護者。
身為規則化身的商陸，受到的反噬是尋常妖的千百倍。
轟隆作響的妖雷登時變了顏色，蒼穹之上，赤紅和墨黑的兩股力量對峙，商陸本就承了十幾道妖雷，當下的妖力只能與之抗衡短短時間，便是這幾乎一瞬的時間，他迅速閃身到圓臺中央，抱起已經倒在地上的桃花將她送出了結界！
桃花出結界的一瞬，結界內妖雷重新落下，比之方才妖力更盛。
商陸口脣出血，咬牙沒吭一聲。
剛才瞬時的碰觸裡，他知道她還活著。
這就，夠了。
……
桃花像是做了個長長的夢，夢裡她又回到那個醫館。
“啊！殺人了！”
“快來人啊！妖怪殺人了！”
婦人的尖叫和小孩子的哭聲充斥四周，她看到驚慌四逃的人群，看到倒在地上的三個屍體已經血肉模糊，可她知道，這就是醫館那三人。
“就是她！就是這個妖怪殺的他們！”
砰地，有什麼砸在她腦袋上，她驀地回身，“我沒有！人不是我殺的！”
“就是你！我們親眼看到了的！就是你殺的！”
“鄉親們打死她！打死這個妖怪給他們報仇！”
“不是我！”她憤怒大吼，這些凡人的攻擊對她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可憤怒還是讓她忍不住抬起了手，只需一點妖力，她便可以打昏他們，她就可以讓這些胡言亂語的人都閉嘴！
可那隻手抬到一半，卻是驀地愣住。
面目猙獰的人群裡，她看到張熟悉的臉。
那個笨和尚就站在那裡，沒有其他人的歇斯底里，也沒有恨不得她死的猙獰，他眉目悲憫，眼裡似有萬物，卻獨獨沒有了她。
他就用這種眼神看著她，緩緩的，一字一頓的說，“桃花，你真讓我失望。”
不是的……
她沒有……
想解釋，喉嚨裡卻被堵住了似的，心裡的焦躁快讓她瘋掉，憋著股勁兒想跟他解釋，張口卻是一嘴血腥……
“唔……”
“大王醒了！大王醒了！快……汪！”
“老桃來了！哮地快讓開！”
不甚清晰的神志裡，只一個念頭是清晰的……
疼。
渾身，每一寸骨頭和血，針扎似的疼。
混亂的聲音裡，感官開始恢復，嘴裡的腥鹹比夢中還要濃郁，胸腔憋悶，她一個咳嗽，嘴裡的血咽不下似的流出來，她聽到驚呼聲，是熟悉的聲音，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都是熟悉的陪在她身邊千年的臉。
“都躲開！”老桃沉聲打量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妖怪，卻沒有誰真聽他的話了，所有妖怪都盯著**的桃花。
老桃眉心一皺，索性直接織起結界，結界裡只有他和桃花兩個。
“花兒，聽得到我說話嗎？”
桃花緩慢的做了個點頭的動作，只是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她嘴裡汩汩的血又流出一口。
老桃緊盯著她的眼，“你聽著，我現在給你療傷，過程不會好受，你得忍，知道嗎？”
“好……”因為嘴裡流不盡的血，她的聲音模糊不清。
老桃眼裡心疼閃過，他對自己的小徒弟笑了下，“好！你放心，師父我就你一個徒弟，怎麼都會救回你這條小命！”
桃花也想笑一下，但牽動的嘴角卻疼得她面色難看起來。
老桃神情微凜，抬手將她扶著坐起身子，給她療傷的一瞬，他說，“好好撐著，師父還得帶你去討債！”
敢算計他的徒兒！
管他是人間妖界，是男是女，一個都別想逃！
這筆賬！
都給他等著！
他慣常帶笑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如此濃重的煞氣，不過只是一瞬，下一瞬，他凝結心神，聚力為他的小徒弟療傷。
結界外，大小妖怪急的團團轉。
脾氣火爆的玫瑰第一個沒忍住，盯著結界裡模糊的兩個身影，轉身怒道：“別一個個哭喪著臉的！大王還沒死呢！沒看到老桃在給大王療傷了嗎！他難道會讓咱們大王出事啊！”
膽子小的墨墨縮了縮脖子，“我知道，可是大王流了好多血……”
“流血算什麼！咱們是妖！只要不是魂飛魄散，換個身子照樣能活！”
歡歡說，“玫瑰你消消氣，大家都冷靜下，咱們在這裡守著也幫不上別的忙，對了！老桃抓回來的那傢伙誰去守著了？！”
此話一出，即刻有妖說誰誰誰在守著了。
眾妖一聽，這才鬆了口氣。
一日前，突然消失的老桃回來了，不止他一個，還帶回一個生面孔的妖，那妖相貌普通，身上氣息極奇怪，老桃鐵青著臉把他扔進牢房，加了兩道結界鎖著，派了小妖日夜看守，只說一切等他們大王醒了再說！
那時桃花剛被送回桃山，從妖宮送回來的，走時他們在山下風風光光的把她送走，回來時卻只一口氣吊著了。
桃山妖怪嚇壞了，玫瑰擼袖子就去要妖宮算賬，被攔了下來，葵陽還被禁足著，桃山亂成一團，幸虧還有老桃，他直接帶桃花回了樹屋，走過的地方血流了一地，桃山上下妖心惶惶，外面更是傳什麼的都有。
有的說懲戒室萬萬年來頭一次出了岔子，才讓桃花成了那副樣子。
也有的說懲戒室不可能出岔子，說桃花受刑時不知被誰搗了亂才成了那個樣子。
這些訊息裡，還有兩個八卦夾雜其中，其一，送奄奄一息的桃花回來的是妖宮侍衛，與她傳緋聞的大護法商陸並未出現，有妖猜測他們已經分手。
其二就是個更不入流的訊息了，與桃山不遠的鳳山，那邊不知出了什麼事，一夜之間鳳山小小妖怪逃的逃，傷的傷，卻都閉口不言發生了什麼。
亂七八糟的訊息桃花一無所知，她昏迷一夜，桃山眾妖守了一夜。
老桃說，他能療傷，只是要在她意識清醒的狀態下。
她終於清醒過來，但那吐血的架勢卻讓墨墨等膽子小些的妖怪忍不住抹了眼淚，他們大王雖然平素不靠譜了些，但做妖最重義氣，凡是她罩著的小妖，哪一個受了欺負她都得討回來，這千八百年來，對他們更不像其他山頭大王一樣對手下小妖非打即罵當做奴僕。
這些桃花也不知道，她正在無盡的折磨中。
當年在仙流島差點沒命的時候也沒這麼疼，這疼，就跟妖雷又落在身上一樣……
妖雷兩個字在腦子裡冒出，模糊的意識一下子清醒過來，刺骨的疼痛裡，她感覺到筋骨寸寸斷裂，老桃的妖氣在體內遊走，將那些斷裂的筋骨寸寸修補著。
不好受。
這樣的疼痛偏讓她意識越發清醒，讓她一遍遍想起大護法抱起她把她送出圓臺的一瞬，也想起夢裡或是現實裡，和尚……悲憫又冷漠的眼。
他為什麼救她？
他又為什麼不肯信她……
每一刻都是煎熬的時間，在疼痛裡緩慢的過，她一遍遍的想起這兩個場景，一遍遍的想著這兩句話……
不知過了多久，老桃的妖氣從她體內消失的一瞬，她身子沒了支撐似的一下子倒下，隻眼睛瞪大，張張嘴，喉嚨乾澀，有灼燒的血腥氣，卻到底不再無止盡的吐血。
“師……師父……”
“先不要說話，你還需恢復。”老桃舒出口氣，轉頭看到結界外頭大眼瞪小眼的小小妖怪，起身，“你且休息，放心，有你師父在，不會看你被這麼一通算計，既然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就要做好接受後果的準備！”
“師父，你是說……”
老桃側頭挑眉笑了下，“那三條人命啊，你不就是因為這個成了這副德行？怎麼，被妖雷劈傻了？還真相信人是你殺的了？”
心裡一跳，桃花瞳孔驟縮。
老桃嫌棄的兩指頭捏了下自己沾血的衣服，“你先休息，我去換身衣服，待會帶你去算一算這筆賬……”
他邊說邊擺手出了結界，隱約裡，桃花聽到他嘟囔，“不愧是我徒弟，這出血量……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