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四十九道妖雷
她怕死。
老桃說，不管什麼時候，命最要緊。
面子丟了可以掙回來，裡子沒了也可以再修，就命，只有一條，得珍惜著。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沒殺人！憑什麼抵命？！
她想喊，嘴卻被封住，將她的不忿和憋屈全都堵了回去，商陸就走在她前頭，暗金色的鎧甲泛著冷硬的光，押著她的妖兵面無表情，看她的眼神像看死人。
掙扎不得，到底驚慌開始蔓延，一時間想起很多，她想起老桃把她扔到仙流島的時候，再怎麼危險她都沒想過自己會死，後來妖界混戰，她跟著老桃來到桃山，亂世裡師徒倆也沒難為著，後來她還當了桃山大王，這千八百年裡日子過得倒也舒坦，萬沒想到上一刻她還幻想著跟和尚的幸福生活，下一刻就要被押著赴死了。
害怕之後，又想到在桃山下，墨墨他們給她送行時歡天喜地的模樣，他們要是知道她小命要交代在這裡，估計那橫幅上的就得是輓聯了。
也想到老桃，他不知哪裡去了，世上他是她最親的妖，若是死前見不到最後一面，不知到了地府還能不能求情上來見見他……
不對，她要真還能上來，一定去人間見一見那和尚！她要問他為什麼撒謊說她殺了人！不是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嗎！也問一問他就這麼想讓她死？
就算……
就算他說的話不是她想聽的……
至少也能嚇他一嚇！
誰讓他……那麼……笨！
這些念頭橫七豎八的在腦子裡冒出，說不清心裡什麼滋味，來不及多想，懲戒室已然到了。
懲戒室是個統稱，壞了規矩的妖，犯錯越重，被懲罰的地方就越靠裡，光線昏暗，兩旁的牢房只有門上方一個兩掌長寬的小窗，窗口裡不斷滲出哀嚎和慘叫聲，每個牢房外頭均有一盞燈，燈滅的時候才是受刑結束的時候。
桃花一進去就感到明顯的陰冷濡溼的血腥氣，那是積年累月的血漬出來的氣息，並不濃稠，卻無處不在，壓抑得焦躁。
入眼看去，昏暗的視線裡只有一盞盞明暗不同的燈，幽幽似鬼火。
淒厲的慘叫從兩旁傳出，駭得她頭皮發麻，妖兵不會給她反應的時間，押著她面無表情的走，她是重刑犯，要去的地方在裡側，不說受的刑法，單是這一路的心理折磨，便有不少妖受不了崩潰了的。
商陸眼裡的情緒一閃而過，不著痕跡的加快了步子，終於到一處門前，他停下，身後的妖兵也停下。
門前的燈是暗著的。
商陸抬手，妖氣注入門上，厚重的黑色大門緩緩開啟。
妖兵們押著桃花近前，但桃花步子剛邁入，商陸便抬了手，將她和身後的妖兵堪堪阻隔開來，他說：“你們，下去。”
“是，大人。”
商陸是妖界秩序的守護者，在這裡他有絕對的權利。
桃花已經顧不得這些，門一開，那撲面而來的濃稠的血腥氣讓她胃裡翻攪起來，她臉色煞白，站在原地頓了那麼幾個瞬時，直到門關上，她身子一顫，驀地回身。
“是……死刑嗎？”
許是血腥氣太濃稠，讓這間刑房顯得越發沉悶，瀰漫的氣息裡，桃花看到刑房中央，偌大一個圓臺，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器具，只是那些濃稠的血腥氣，都是從那圓臺上散發而出。
她不覺嚥了咽口水，只覺喉嚨乾澀至極，那些躁鬱之氣燒的她喉管難受。
他們認定她殺了人，還是三個人，定是讓她抵命的……
眼神緊盯著商陸，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卻說：“三條人命，七七四十九道妖雷，受的住，有命活，受不住，就是死刑。”
七七四十九道妖雷！
桃花登時變了臉色，老桃每一個百年都會檢查她的修煉情況，上一個百年才過去不久，那時老桃說過，她現在的能耐，至多能承住二十道妖雷。
再多，會沒命。
手心攥緊，她深深一個呼吸，忽而笑了下，“那就是死刑了……”聲音微頓了下，“大護法，我估計是走不出這間刑房，能不能託你給我師父帶個話，也給桃山帶個話……”
話沒說完，商陸打斷他，“還有轉圜餘地。”
“什麼？”
“我問，你答。”商陸聲音聽不出情緒，隻眼神鎖著她，說：“說真話，興許，妖雷可以減。”
桃花眼睛大亮，看著他的眼神就跟救命恩人似的，忙不迭點頭：“你問你問！大護法放心！不管問什麼我保證說真話！”
只要能保住小命！
商陸眼底一絲極快的溫柔，薄脣微啟，“一，私自去人間的原因。”
這就開始了？
桃花打起精神，極力忽略那些濃稠的血腥氣，甚至身子都下意識站直了些，她坦白道：“為了找一個人。”
“誰。”
“他叫長留，是個和尚。”
“找他，為什麼。”
桃花頓了那麼一下，手心攥緊了些，但還是說了實話，“因為我想……跟他成親。”
有些緊張，要是他再問原因，她豈不是要把對和尚做過的混賬事一併說出來？
對她來說，大護法商陸是跟妖王差不多的感覺，她敬畏他，在他面前說這些總覺得臉上發燙。
果然說了這句話，商陸沒接著問了，臉上還是那般神色，只是身上的氣息凜冽了一瞬。
桃花眼神微閃，低聲：“我知道……這事不該怎麼發展，可是做了的事得認，而且我……不討厭他……”
“夠了。”
商陸驀地打斷她，從她身邊擦身而過，徑直往那圓臺上去，桃花一頓，一伸手，“哎……”
她……算合格了嗎？
能減刑嗎？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商陸說：“站住。”
桃花不覺站定身子不敢再動。
“且等著。”商陸背對著她，說。彼時他已然到了圓臺邊上，說完抬腳上了圓臺，桃花這才發現圓臺一圈另有結界，只在他進去的一瞬顯露半分，他的身影消失，結界也隨之沒了蹤影。
她一愣，難道里面另有玄機？
他是進去檢視她能不能減少刑罰的？
她ｉ不知道的是，在商陸邁上圓臺的一瞬，門口那盞燈，亮了。
結界內，橫天豎地的妖雷一道接一道擊在商陸身上。
他面無表情，雙脣緊閉，卻還是有悶哼聲溢位，血氣衝出口脣，他咬牙不發出聲音，腦子裡都是桃花剛才的話，她表情認真，眼神澄澈，說，“因為我想跟他成親。”
明明是個凡人，是個和尚……
他見過那凡人，兩次。
一次摩雲山下，他為了護她被打得頭破血流。
一次在醫館外頭，他眉目悲憫，是個和尚該有的樣子，他看不出他有哪裡值得她上了心。
她怎麼說來著，做了的事得認？
不想去想她對那凡人做過什麼，商陸咬著牙，妖雷越落越凶猛，他五官有些微的扭曲。
他沒告訴她，妖雷降下，是不能分辨受刑之妖到底是誰的，只要七七四十九道妖雷全部降下，便，算完了。
不論死活。
不論身份。
外界不知，是因為從未有誰替誰去死。
四十九道，落在她身上，她必死無疑，所以幾乎在刑罰定下的一瞬他便做了決定，他替她受了。
圓臺之下，桃花聽話的立在原地，心裡卻莫名不安，商陸已經進去太久了。
若只是去檢視一番，怎會還不出來？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血腥氣越發的重，那些隱隱的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她試探的喊了一聲，“大護法？”
沒有迴應。
“護法大人？你怎麼樣了？”
依舊沒有迴音。
妖的直覺天生敏銳，她終於站不住，抬腳往圓臺緩緩走近，越是靠近圓臺，越能感覺到濃稠的血腥氣，胃裡翻攪得難受，體內的妖力因著這血腥味陣陣躁動，她斂了神色，試探著越來越近，突然感受到一股氣息的時候，她步子驀地停下，這是……
是大護法的氣息！
妖氣和血腥氣，溫熱的，腥鹹的，剛流出來的血的味道……
腦子裡轟的一聲，那不好的預感炸開了似的，本半分沒有多想，她徑直向圓臺上衝……
輕易越過那道結界，下一瞬卻差點被轟鳴的妖雷震聾了耳朵！
——轟！
妖光陣陣，霹靂流火，彷彿一腳踏入了另一個世界，她全身的感官被擊得空白了一瞬，回神的一刻身上的血都涼了……
因為那妖雷陣陣集中落下的那一處，商陸，就站在那裡……
暗金鎧甲也擋不住的血腥氣，他背對著她，身子巋然不動。
桃花瞳孔驟縮！
“大護法！”
尖叫一聲，她直直衝了過去，腦子裡思緒不清，可只有一個念頭清晰著：
他在替她擋雷！
本該受著的是她！
該流血的是她！
憋屈也好，不服也罷，都是她自己闖出的禍，又憑什麼連累了他！
她不能讓他擋！他又憑什麼替她擋！
這些念頭瞬間裡滑過，她驀地衝過去，力道極大的將他推了出去，沒有片刻反應時間，緊接著便是天雷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