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人,是你殺的
桃花以為她會被直接扔進懲戒室行刑。
當然,這是她在進囚車之前的想法,進到囚車後,疼成個球球的妖,哪裡還顧得上想這些。
被從囚車裡拎下來的時候,饒是渾身的妖力都回來了,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疼還是讓桃花軟了腿,那些妖差見怪不怪的一邊一個拎著她,但兩個妖差均是有種錯覺,那就是護法大人的煞氣似乎更重了,偶爾有目光落在他們的胳膊上,兩個妖差都渾身一凜。
“帶進去。”
桃花聽到商陸這麼說,她抬頭想看看是不是懲戒室到了,但因為疼出一身細汗,汗從額頭流進眼裡,她眯了眼看不清,一個閃身就被帶到內室,不用兩個妖差押,一鬆開她就腿軟跪下去了,疼得她齜牙咧嘴,又覺得丟臉異常。
門關上,妖差們悄無聲息的退下去,商陸走到她身邊,俯身伸手,大掌落在她肩膀,拎著她的衣服就把她拎得站了起來。
“給。”
桃花怔怔的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商陸手裡一枚黑色藥丸,她抬眼,“這是……毒?”
她怎麼沒聽說妖界十大酷刑裡頭還有條毒殺的?
商陸眉心微動:“藥。”
桃花:“毒……藥,毒藥?!”
“……”頓了片刻,商陸不說話,一手捏住她下頜,把藥塞進她嘴裡,合住她嘴巴。
桃花啊嗚一口吞下去,眼看著要發怒質問他還沒有妖權,就覺得隨著那藥嚥下,身體裡四散而開的暖洋洋的氣息,所經之處,疼痛頓消。
“這……”她動動胳膊動動腿,“還有這種待遇?難道是怕待會行刑受不住?”
這是什麼套路?
把人疼個半死再救活,救活了重新折騰?
!
也太歹毒了吧!
“你師父給的。”商陸頓了好一會,才開口說了這麼一句。
“我師父讓你給我的藥?”桃花眼裡一喜,果然有師父的孩子像個寶啊。
商陸輕微點了下頭,見到她眼裡的喜色,他身上的煞氣不知何時消了大半,桃花沒心沒肺的打量下四周,發覺這並不是刑房,便問:“護法大人,我雖然小錯不斷,但被送上囚車來受刑還是頭一次,是待會就行刑嗎?也是……骨釘?”
商陸眼神微閃,搖頭。
桃花忐忑,“那是……”
商陸薄脣微動,卻沒說話。
妖雷之刑。
七七四十九道妖雷。
以她的妖力,至多能承半數。
這刑法,是要取她的命。
他的沉默在桃花眼裡是不耐煩,她素來怕他,當下不敢再多問,只輕咳一聲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我就是先問問,護法大人也不用非回答,反正再重的刑法總不至於要了我的命。”
商陸心裡一緊,頓了下,“你且待著。”
說完不待桃花反應就往外走,桃花一愣,“護法大……”
話沒說完,他已經沒了身影,桃花抬腳追到門口,門扉緊閉,隱約感到結界的氣息。
她站在門內,有些摸不準這是什麼意思,回頭看看這房間,金色琉璃的窗配著漢白玉的地板,像是個宴客的地方,那位護法把她關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難道這房子另有玄機?
正要去檢視一番,就聽門外隱約腳步聲傳來,她素來耳力好,當下二話不說竄到門口,耳朵貼門上,偷聽。
“這些可要好好佈置,聽說要來咱們妖界的那位上神,是位女神仙,十分講究呢。”一個細弱的女聲傳來。
另一個聲音尖一些,說,“嘁,什麼講究,就是事多難伺候唄,咱們在妖宮這麼些年,就這一次收拾佈置得最麻煩……”
“噓,讓大護法聽見你就完蛋了。”
聽到大護法三個字,桃花豎起了耳朵。
“大護法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把個罪妖放在這裡,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金窩藏嬌呢。”
“哎呀你可小聲點吧,我可聽說了,裡頭那位啊,就是跟咱們大護法傳緋聞的……”
緋聞?
誰?
外頭聲音越來越近,“聽說上次桃先生就是替她受罰的呢,哼,就是個慫包,自己的錯還讓旁人頂……”
桃先生?
桃花眼睛一眯,這不就是老桃嗎?
老桃外頭那些個鶯鶯燕燕,都是這麼叫他的。
正想著,就聽外頭的女妖冷哼一聲,“就是個不知好歹的,這次闖這麼大禍,誰能再兜住,玩什麼不好,去人間殺人?還是三個,也真是不要命!”
“我還聽說,是因為看上了個人間男子……”
“嘖嘖,可真敢玩……”
聲音漸近又漸遠,桃花胸腔起伏劇烈,沒忍住,驀地砸了下門,“你們等等!”
外頭兩個侍女均是一愣。
“喂,你們說誰殺人呢?還是三個?”
她傷了三人沒錯,可殺人?
侍女對視一眼,一個眼帶不屑,“桃先生的寶貝徒弟唄,上次連累桃先生受刑不說,這次闖這麼大禍,別再累了桃先生……”
“你胡說!”桃花氣呼呼道:“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殺人可是大罪過,你不要信口開河!”
“呵呵,我信口開河?你跟我裝什麼啊,你沒殺人怎麼在這裡?呵呵!要辯解等妖雷下來再說吧……”
妖雷……
桃花瞳孔微縮,狠狠砸了下門,“大護法……我要見大護法!我要見大護法!”
到底怎麼回事?!
她承認她打傷了人,她承認她是為了追和尚,可是殺人……
為什麼變成了殺了人!
“大護法……”
門外侍女早把她看作個將死的了,也不理會她,轉身就要走,一轉身,卻看到個高大的身影。
面色冷峻,氣息煞然。
正是商陸。
兩個侍女倒吸一口氣,顧不得其他一下子跪倒在地,“大護法……大護法好,請恕奴婢眼拙沒看到大護法,求大護法原諒……”
瑟瑟發抖的侍女,再沒有了剛才的不屑。
桃花聽到這聲音,聲音急切:“大護法!我、罪妖有話說,她們剛才說我殺人了,還是殺了三個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沒有殺人啊,我是打傷了他們,可沒要他們的命啊,大護法……”
商陸聽著她的聲音,抬手驀地加了道結界,登時桃花的聲音就聽不到了,他垂眼看著兩個侍女,眼神冷到漠然,“妖宮不需要輕言妄語的侍女。”
兩個侍女一愣,立馬瘋了似的磕頭:“大護法饒命,大護法饒命啊!奴婢錯了,奴婢知錯了,求大護法……”
他卻不再理會,抬腳往桃花所在的房間走去,他的身後,憑空出現兩個鎧甲裹身的冷麵侍衛,帶走了地上哭號的侍女。
這些桃花並不知道,她只看到門很快開啟,商陸出現在門口,顧不得其他她衝過去,“大護法,到底……”
“稍安。”商陸伸手落在她肩頭,許是他威壓太重,桃花真的安靜下來,只一雙眼焦急的看著他。
商陸反手關門,看著她,“那三人,的確死了。”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跟剛才那兩個侍女可不一樣,桃花登時煞白了臉,她張嘴想說什麼,商陸比她先一步說,“我親自,去地府確認過。”
意思是,這件事……千真萬確。
魂魄已經到了地府……若非牽扯妖界,商陸不能輕易去地府的……
桃花腦中轟的一聲,那天的片段亂七八糟的在腦子裡冒出,她想起滿口黃牙的男人在她身上舔舐的觸感,噁心,暴怒,不受控制……
可她也記得和尚。
記得他悲憫又痛苦的眼,記得他說,桃花,我對你真失望。
她記得這一切,更記得,那三人,是活著的。
殺人是孽。
老桃說,這是世世消不掉的業障。是做了就無法彌補的孽。
她記得的。
搖搖頭,下意識抓了商陸的胳膊,“我沒殺人。”
商陸沒有說話。
她眼神定定的看著他,重複:“我沒有殺人。”
脣角微抿,她臉上的神情模糊了堅定和一股倔勁兒,她說:“私自出妖界,跟人打交道,打傷了人,這些我都認。大護法以這些治我得罪行刑罰我我都認,便是死在刑臺也是我活該。可殺人,我沒有做的,無論如何我都不認!”
商陸眼神微眯,開口:“不認又如何。”
桃花一怔,他眼神裡是看不出情緒的冷漠,“人死了,殘留的妖氣是你的,有人證,亦有物證,你不承認,又如何。”
該行刑的刑,不會因為她不認就消除。
“憑什麼!”心裡的憤怒超過了對商陸的忌憚,她抬頭,眼神不馴,“不是我做的憑什麼我擔!”
商陸情緒沒有波動,“如何證明。”
“他們看到了啊!那些人!”圍觀的人那麼多,那些人間衙差,還有……笨蛋和尚,他們都看到了!她沒有殺那三人!
商陸搖頭:“他們說,人,是你殺的。”
似知道她在想什麼,商陸盯著她的眼:“在場圍觀的人,衙差,還有,你的熟人。”
她的……熟人……
笨蛋和尚……
不!
怎麼會,他明明看到了的……
張口就要辯駁,對上商陸沒有情緒的眼,嘴裡的話卻無力了。
跟她說這些的,是妖界大護法。
他,出口必是真言。
說不清心裡什麼滋味,憤怒憋屈或是那麼一丁點驚慌,她不自主的抓緊商陸的胳膊,他穿著的暗金鎧甲,觸手涼,冷硬,攥緊的力道都返回到手上,她指甲一片白一片紅。
是了,她露了妖力,凡人對妖總是殺之後快,他也……不例外的吧……
白蛇那時候不就是被法海和尚鎮在塔下的?
可那天雪夜,他背了她,對她溫柔的笑,把斗篷讓給她穿,斗篷那麼暖和,有他身上的淡淡檀香味,她以為他……
也是記了她的好的……
——咚咚
敲門聲驀地傳來。
“大人,行刑時間到。”
桃花身子驀地顫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