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虛與委蛇
他微停了動作,歪頭,“嗯?”
桃花呼吸不穩,臉側有細細的汗珠,她喉嚨滾動了下,眼神往他那邊轉去,“我原諒你了!”
檮杌一怔,顯然沒想到會聽到這麼一句。
桃花輕咳一聲,“不說因為我不原諒你嘛,我現在原諒你了,咳……能鬆開好我好好說話了不。”
這妖怪大抵也知道自己此舉不甚光彩了,耳根微紅了下,面上卻是一派正義凜然。
大妖怪不拘小節,能屈能伸什麼的……
對陌生人還好使,這對剛還劍拔弩張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的人,就有點……丟人了哈。
她清清嗓子,先發制人,“怎麼,我說得不夠清楚?不就是剛才那事嘛,我這人氣來得快消得也快……行了行了,你也別這麼個樣了,快扶我起來先。”
她躺,他伏,這樣的姿勢下,也難為她做出一張若無其事的臉來。
沒忍住,檮杌一下笑出了聲。
他身子一歪就從她身上下來,側身順勢躺在了她身側,他一手撐著腦袋,眼裡漫著笑,“師姐還是那麼……有趣呢。”
呵呵,有趣你大爺,您了拉倒罷,她剛嚇死了好嘛?
乾笑一聲,“過獎過獎,彼此彼此哈。”
檮杌彷彿看不到她的勉強,竟真的配合起她來,他伸手撩了一縷她的頭髮,將那頭髮繞在指頭上繞啊繞的,“師姐現在說原諒我,可方才還說要殺我,師姐這般善變,我都不知該相信哪一個了,萬一師姐是在騙我,那我放了師姐豈不是虧了?”
桃花心裡暗罵一句,心道你丫真不知道嗎?不就是耍著她玩而已!
她心裡何嘗不知這就是個緩兵之計,可沒辦法,若說從前她不大在意這檔子事,也對這檔子事沒什麼興趣,可現在不一樣了,她想不到若是自家被檮杌這樣那樣了洛止會如何,但是她自己,只要一想到那神君跟別人做了這樣那樣的事……
嘶!
不可想不可想!
她絕對是受不了的!
推己及人,她覺得是有必要守住些什麼的。
想要得到什麼,怎麼可能不付出代價呢?即便這代價是在打她自己的臉……
她看著檮杌笑眯眯的模樣時,一直這樣告訴著自己。只有這樣才能面不該死的與他周旋下去。
“呵呵……魔尊大人那麼聰明,若是我騙你,你豈有看不出的道理,那個……你要相信自己,嗯!”
“叫我的名字。”
“什麼?”
“我說,不要稱我魔尊,師姐叫我的名字,可好?”
他語氣輕緩,商量一般,但手裡卻是一緊,扯得她髮根一痛,桃花眼底微僵,到底開口,不輕不重的叫了聲,“檮杌。”
他立刻就笑起來,笑意比方才真切許多,手中也鬆了力道,“嗯!師姐。”
語氣很是高興。
桃花注意到,他眸中顏色似是淺淡了許多,也還是紅,但已沒了方才血紅的駭人樣。
莫名的,她微鬆了口氣,“那……檮杌啊,能放開我了罷?”
“不能。”
“你……”
她噎了下,差點一聲混賬就罵出聲。
他還笑眯眯的,伸手在她輕輕一點,“我逗師姐的,我怎麼捨得讓師姐一晚上這樣僵著呢。”
桃花覺得周身氣力已沒了桎梏,但卻也沒有立刻恢復,是那種極緩慢的恢復,不至於讓她渾身僵硬了,卻也遠遠沒有讓她能自由活動的程度。
她忍不住暗罵一句,這人看著個笑眯眯的模樣,卻也還留著一手。不過她也沒差,都是虛與委蛇。
她扯了個笑,“謝了啊,時候不早了,今晚這般你也累了罷,還是快回去休息得好。”
他搖搖頭,“我不累。”
桃花一頓,“……可我累了。”
“哦。”
哦?
哦個啥?
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似的,保持著支著腦袋的姿勢,向她眨眨眼,“師姐累了就睡罷。”
睡……你個腦袋哦。
他瞪著倆通紅的眼珠子,一臉慾求不滿的表情瞅著她,她能睡得著?
喂,欺人太甚了罷!
“師姐若睡不著的話,我不介意為師姐……”
“我睡得著!”她立刻閉了眼,心裡卻始終繃著一根弦,這人看著笑眯眯好說話,但卻是個喜怒無常的,有時會讓她覺得熟悉得跟她那個師弟一模一樣,一會又陌生陰鷙得可怕駭人。
比她想象得還難應對,畢竟她只有對打的經驗豐富,卻沒遇上過這般的,他癲狂時的模樣,竟跟碧落有些相像了。
思緒如麻,她凝神思索這些,倒也真的心靜下來,連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自己那縷頭髮終於被放下的時候,他的聲音才低低響起,他先是嘆了口氣,極低的嘆息,讓人覺得錯覺一般,他說,“看師姐休息,我竟也有些乏累了,今日便不陪師姐了,明日再來陪師姐,不過我還有一樁心事未了,不了結了卻是睡不著的。”
桃花睜開眼,眼底一抹警惕。
他笑起來,伸手刮過她眼角,“師姐可是想到哪處去了?只是明日有個熱鬧的去處,我想邀師姐陪我一同,師姐可願呀?”
他一臉笑意,一點都沒有“你可以說一句不願意試試看哦”。
桃花乾巴巴一笑,“成啊,明日什麼時候啊?”
“嗯……晚間最熱鬧,不過下午也有的玩。師姐今日累了,今晚好生休息,記得師姐從前愛睡懶覺的,明日也不必顧忌時辰,你什麼時候起了我們什麼時候去。”
桃花只得點了下頭。
檮杌這才滿意下來,伸手似還想摸她的臉,她下意識的閃避了下,他也沒什麼所謂的樣,笑笑給她蓋了蓋被子這才離開。
那沉鬱裡隱著狂暴的魔氣一消失,桃花才真正的暫時鬆了口氣。
緊繃的身子鬆了下來,她才感覺到身體裡被侵襲的魔氣衝撞得發疼。
明日……
他說的熱鬧,應是在外面,那麼他是準備帶她出這個籠子了?
外頭的魔氣她應是抵禦不了的,他一定有什麼法子讓她抵禦的,不然熱鬧還沒看到她就得走火入魔了,她要看看他有什麼法子……
他走前幫她滅了燈,他似乎很喜歡在這種小細節上表露出對她“貼心”的一面來。
桃花面色複雜,到底是吐出一口濁氣。
比起應對這喜怒無常的魔尊,她更憂心九重天那人……
不知道他……到底,如何了。
迷迷糊糊裡,似睡似醒間,她恍惚看到一個身影——
兩行冷凜凜白牙,長長一條血紅舌頭從嘴吐到胸口,頭頂著跟舌頭差不多長的高帽,通身漆黑,高帽子上隱約四個大字——天下太平。
這模樣……眼熟啊!
無常……
這不是那位黑無常大人嘛!
當初她被紅月忽悠著下到人間替他辦事,就在那什麼府裡見過這位的!
恍惚裡她一個激靈,但依舊沒有清醒過來,像是無形中有什麼困住了她的神智。
“喂?喂……我這是勾過來沒勾過來啊?”他嘀嘀咕咕的,“不應當啊,勾魂這事我還是擅長的啊……”
桃花迷迷怔怔的,也做不出太多思考,就直覺一個緊要的問題,“我……死了?”
不應當啊……
她應是在琢磨什麼大事的,怎麼就能死了呢?
可是不死又怎麼見到這一位?
“啊呀!原來勾過來了!”黑無常樂了一聲,但可能思及這樣不大符合他的形象,很快冷了面,輕咳一聲,“是桃花罷,放心,你陽壽未盡,活蹦亂跳著呢!”
桃花便鬆口氣。
無常大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我這次是路過,恰有人叫我給你捎個信。”
捎信?
無常大人手往上一指,“上頭來的信兒,叫我把這小東西給你。”
他說著從寬大黑袖袍裡一摸,就摸出個活物來。
“伸手。”
語氣有些嫌棄。
好在桃花只是一團被勾來的懵懂魂魄,只聽話的伸出手來。
黑無常大人將那東西放到她手心,“拿好了啊,這小東西能認主,等你醒來,它就在你身邊了,你可莫要忘了。”
她點點頭,目光裡一層迷濛。
無常大人打量了她一下,嘟囔一句,“還成,就是瘦了點。”說完他擺擺手,手中掐出一訣來,“行了,哪裡來的回哪去……”
桃花並不能看懂他面上神情,只覺朦朧的視線裡,她對這人有著莫名的親近感。直覺他不會害她,直覺要聽他的話……
魂魄被送回,她的神智又歸於一片混沌。
而這些的時候,並未影響床榻之上的她,只是魂魄歸體的時候,沉睡中的她低低嚶嚀一聲,那手指也輕輕攥了一攥,掌心一閃而過的光芒,繼而歸於平靜。
第二日她醒來時,頭微微發脹,有些像宿醉的感覺,她坐在**,先是想起與檮杌今日之約,待看了看外頭日頭,時間約莫還早,外頭也一片寂靜,她才轉回了神來。
這一回神,昨晚上那跟夢似的場景就浮現在腦海了。
那場景裡什麼都不清晰,只那位無常大人的話就跟在耳邊似的……
她登時一個激靈,更想起他說話時往上的那一指,他說,上頭來的信……
上頭!
下意識的,她伸出了手來——
只見原本空空如也的掌心,先是一道青色光芒,接著便出現了一個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