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你，真讓我失望
訊息是春杏送來的。
彼時，已經是兩個時辰後。石三身上的傷太多，和尚無法放著不管，給他上藥又做了些飯食給他後，桃花還沒有回來，和尚忍不住就要下山了，沒想到春杏先來了。
“長留哥，長留哥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出什麼事了？”和尚心頭一跳，不好的預感。
春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出、出事了……長留哥，那位姑娘、桃花姑娘她……”
和尚瞳孔微縮，“你說桃花？她怎麼了？！”
“她、她……出事了，鎮上醫館……”
“醫館怎麼了？快說啊你！”他臉上一貫的表情被打破，焦急立現。
春杏喘著粗氣，“她、她把人醫館砸了！”
“好像是去買藥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打起來了！你快去看看吧，快出人命了都！周圍人都攔不住她，我趕緊來找長留哥你了，想著她或許聽你的話……”
“出人命？你說桃花她……”
“不是她，是她……打醫館大夫……把人打得頭破血流快沒命了！”
話音未落，和尚已經回身進了房，“石三，我有事必須下山一趟，你的藥都抓好了，要是我回不來你自己煎一下！”
說完抓起斗篷就往走，石三踉蹌著跟到門口，“出什麼事了？需要我幫忙嗎？”
和尚已經跟春杏走出幾步，顧不得回頭，直接向後擺了擺手，他身邊的春杏跟著回頭看了一眼，與靠著門框的石三迅速對視一眼，眼裡恨意一閃而逝。
下山的路上兩人走得很快，春杏跟他說：“我跟我娘正去鎮上買布，還沒到布店就聽人說醫館出事了，有個粉衣服的姑娘發瘋打人了，快把人打死了都！我們過去一瞧，我一下認出那不是桃花姑娘嘛！”
和尚病還沒好，嘴脣發白，但眼神篤定，“桃花不會無故傷人，其中定有誤會。”
春杏眉尖幾不可察的跳了下，趕緊說：“是啊，我也這麼想的，桃花姑娘雖然跋扈了些，可也不是壞人啊，但旁邊的人說……說……”
“說什麼？”
“人家說了，桃花姑娘要抓藥，人家醫館說賣光了暫時沒有了，要她改日再去，結果她不幹了，非要人家賣給她，還說不賣藥就砸店，那大夫也是個暴脾氣的，兩人話不投機，桃花姑娘就跟人動了手……
她猶豫了下，“衙門都快驚動了，可沒一個打得過她的，她力氣……太大了，打人也打得忒狠，眼瞅著那醫館大夫快沒命了，我沒辦法趕緊往山上來找你，可耽誤這些時間，也不知那邊什麼情形了。”
她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說到桃花的時候，把自己的敵意極力隱藏，餘光裡看著他的神色，見他果然皺了眉的模樣，心底一陣暢快。
那桃花算什麼，不知檢點死纏著住進廟裡！那日還那麼作踐她！呵，她倒要看看這次她還怎麼得意！
和尚知道桃花不會憑空鬧事，可春杏這番話讓他不覺就想到桃花走時的氣勢，她那樣的性子，若是先入為主的認定醫館大夫故意不賣給她，也不是不可能脾氣發作……
心底擔憂著急，腳下步子更快，雪厚得路太難行，終於到山下的時候，春杏早讓馬車在等著，兩人趕緊上了馬車，一路上和尚沒再說話，皺著眉不知在想什麼。
路上冷清，原本也冷清的鎮子上卻熱鬧起來，人人都往醫館外頭擠著去看，談論的話裡，“姑娘”“大力”“殘暴”這樣的字眼不住傳入和尚耳朵，讓他的臉色更難看起來。
春杏小心的把手放在他肩上，“長留哥，你別太擔心，像你說的，興許有誤會在裡頭呢，桃花姑娘再怎麼也有分寸，不至於……傷人性命。”
她這麼一說，他更擔心起來，這段時間相處他清楚桃花本性不壞，只是好似對許多他覺得是常識樣的事，她會覺得新奇好玩，她力氣大他是知道的，春杏說的分寸……她恐怕是……
“啊！到了！長留哥……”
話沒說完，和尚已經跳下車，腳下的路被踩得混了雪和泥，濺在他衣角他也顧不得，扒開擁擠的人群，不住說著：“麻煩讓一下……借過……謝謝……”
人群喧鬧得很，尤其裡側一圈，不時發出女人的驚呼聲，有抱孩子的女人捂著孩子眼睛往外跑，嘴裡說著：“作孽啊作孽啊！”
等和尚擠到裡側，終於知道那女人說的作孽，到底是什麼意思。
醫館外，掃過雪的路上又落下一層雪，薄薄的白色的路面上，大片大片的猩紅血跡，觸目驚人。
醫館大門半掩著，圍觀看熱鬧的人沒有一個敢上前，只聽到從門裡陣陣男人的慘叫，那是痛到極致的淒厲叫聲，像指甲劃過腐爛了血肉的頭骨，聽得人頭皮陣陣發麻。
“長留哥……”春杏擠到了他身邊。
和尚聽不到似的，白著臉就往醫館裡去，有認出他的人好心的拉他，他回頭跟人說了什麼，說完就直直朝裡面衝去，其實他腦中已經空白了片刻，也不知他到底說了什麼了，只一個念頭，找桃花！
“啊！救……救命！救救我！爹！娘！救我啊……啊！”
“唔……放開我兒！你衝我我來……衝我來！”
“我的兒啊！我可憐的兒……我跟你拼了……跟你拼了！”
和尚驀地推門進去，撲面而來的血腥氣讓他胃裡翻攪，可顧不得這些，他看到了……什麼……
偌大的整面牆的藥櫃倒地，灑落的草藥堆堆塊塊，房間的角落，綁著的一對夫婦，是醫館老闆老夫妻，平日最利落精明的婦人，披頭散髮一臉鼻涕淚，猙獰著臉死死瞪著屋子中間站著的粉衣身影。
桃花就站在那裡。
寒冬臘月，一身單衣薄裙，腳下滿地的血，卻沒半點賤到她身上，那身衣服無風自動，好看，妖異。
“大師……”那婦人認出了和尚，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大師你來了……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兒子，這個妖女！這個賤人她、她！”狼狽的婦人不知是怒是急，竟是嘔出一口血。
旁邊綁著的醫館老闆更是狼狽，頭髮亂七八糟，臉上青青紫紫，嘴角滲血，看到和尚激動得快連帶著椅子都歪倒在地，他趴伏在地上，“大師！大師啊！您發發慈悲，救救小兒啊！我老來得子，就這麼一個兒子啊！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對，我小肚雞腸利慾薰心，求您了，我求您了！救救小兒……”
兩夫妻口中的兒子，被桃花踩在腳下，臉腫得沒法看了，嘴歪著咧開，血混著口水往外流，他蜷縮著身子兩手捂著襠部，血從他兩手縫隙往外流……人已經疼得快昏死過去。
一陣北風，和尚渾身一個冷顫，看著站在房中的人，“是你做的嗎，桃花。”
桃花眼裡似有似無的紅光，在聽到他的聲音後，那些紅色褪去，她的腳，下意識從那人身上拿開，“是他們欺人太甚，我才出手教訓……”
“我問，是你嗎。”
不知為何，心虛了，但她明明有理的啊！桃花梗了脖子，“是我！我是為民除害！誰讓他們……”
“住口！”
他動了怒。
臉色沉得厲害，胸腔起伏，緩步向前，蹲下身要檢視老闆兒子的傷勢，但他剛一碰到對方，對方全身發抖，已經含糊不清了神志嘴裡語無倫次：“賤人！賤人你敢打小爺！對、對不起……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啊！爹孃救我……救我……賤人！妖女！”
“你再罵一句？！”
“住口！桃花我讓你停下！”
許是他聲音太涼，讓她抬起的腳堪堪頓住。
“等下，我帶你去衙門。”他低著頭檢視地上人的傷勢，並不再看她。
桃花一愣，“去做什麼？”
“傷人，要罰。”
“可是他們先……”
——砰
門忽然被推開，春杏跌跌撞撞跑進來，看到房中場景尖叫一聲，而後瑟瑟：“長留哥……你勸住桃花姑娘了嗎？官差快來了，怎麼辦，要不要先帶桃花姑娘去我家……”
“你閉嘴，我的事輪不到你說話。”
“那我說話呢，也輪不到到了嗎？”和尚站起身，他已經知曉地上的人傷得多重，看著桃花的眼神裡，複雜的情緒裡失望最是明顯，他看著她，“春杏姑娘為你考慮，你就這麼好賴不分了是嗎？！”
桃花氣笑，“我好賴不分，你知道什麼！明明是他們……”
“他們傷你性命了？”
她一怔，“沒有，但是……”
他眼裡複雜的情緒近乎沉寂，看著她的眼神帶了冷漠，打斷她，“我原以為，你雖不諳世事，但心地純善，可你太讓我失望了，不過是藥草不賣與你，就能讓你做出這等殘暴血腥的事！”
“你說我……殘暴血腥？”
“殘暴血腥，狠辣冷血，視人命如草芥。不是如此，你怎麼做得出這種事！傷了一家，還將人……”他目光悲憫的落在地上蜷縮的男人身上，恐怕他，此生無法生育了。
她下手太狠，一點後路沒給留……
桃花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他竟……
聽都不聽她的解釋，就這般判了她的罪！
五指攥起，她壓抑著自己，“長留！跟我道歉！”
春杏小心看她一眼：“桃花姑娘，你怎麼……”
“你閉嘴！”桃花一下推開她，春杏踉蹌幾步倒在地上，害怕的看著她，和尚臉色越發難看了，外頭人群喧鬧，有衙差的聲音靠近，他看著她，“去認罪。”
“我沒罪！”她眼裡有憤怒有夾雜的委屈，一雙眼瞪大掃過在場的人，“我再說一次，是他們活該！他們咎由自取，我沒要他們的命就是便宜他們……”
“桃花！”常年溫潤的人情緒波動得厲害，他看著桃花，緩緩幾個字，“你，真讓我失望。”
桃花愣了那麼一下，似乎一時不信自己聽到的，也不知作出怎樣的反應，但心底跟著狠狠疼了的那一下卻那麼明顯……
她明明沒有受傷，為什麼……這麼難受？
“讓開！閒雜人等退後！都讓開！”
官差終於到了。
“就是裡面，官差大爺快進去看看吧，不等了啊，要出人命了……唉，可憐見的……”
——哐當！
門被踹開，官差們一擁而入，又是一陣騷亂，有人抬走了地上躺著的男子，有人去給老闆夫妻鬆綁，更多的人將桃花和和尚團團圍住，春杏爬著起來，大聲解釋跟和尚沒有關係，都是桃花的錯，都是桃花一人做的，和尚只是來救人的……
亂。
亂哄哄的鬧。
桃花眼裡的紅色又開始若隱若現，有誰抓了她的胳膊就往背後擰，她眼裡厲光一閃，反手就把對方甩了出去！
“兄弟們，上！這娘們有兩下功夫！給我一起上！拿下她！”
煩！
這些人蒼蠅似的煩！
她只想看著和尚，問他為什麼不信她！
圍上來的人被她打退又上來，人影晃動裡，她看到和尚面無表情的臉。
“長留！”氣息不穩，她啞著嗓子，“我再問你一句，你當真不信我？！”
“親眼所見，你要我如何信你。”
“好……很好，呆和尚你很好……”
身體內沸騰的妖氣快壓制不住，她的理智在崩潰的邊緣，用最後一絲清醒的意念，她飛身而出。
“不好！她要逃！追……給我追！”
不能用妖力，不能用妖力……
心裡一遍遍的默唸，她橫衝直撞的跑，身子撞到的時候也疼，可是不能疼，沒有時間了，她沒有時間了……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跑了多久，那些討人厭的聲音再聽不到，血腥味也聞不到，紛紛揚揚的雪花大朵大朵落她身上，置身荒郊野外，她扶著路旁枯樹，狠狠攥住了手腕的髮帶。
“葵陽，帶我回去……現在！立刻！”
和尚，笨和尚！
什麼都不知道的笨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