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燈
“沒想到師姐竟不信我……”
“師姐你看這處宮殿,數千年才建成,我只想讓師姐住的舒坦,且將師姐喜歡的東西都尋了來,師姐才來,再多住些時日定會喜歡的。”
他溫和的目光中似有點點亮意,盯著桃花,有那麼一瞬裡,桃花彷彿看到了當初的……那個少年人。
這人,是她師弟的時候,便總是這樣的目光望著他的。
心頭陣陣鈍痛,她從前也是……真心疼過他的。
只是從前有多親近,那般被背叛後就有多難受。
她眸色幾經變換,終是移開了目光,聲音微冷,“將我喜歡的都尋了來?呵……魔尊怕只是說得好聽,我說不喜這地方,難道你肯送我回去?”
語氣帶刺,檮杌並不惱,他反是笑了下,“師姐只是恨我惱我,等師姐真正看到自己的心了,就知道這裡才是你最好的歸宿。”
“你簡直不可理喻!”
“師姐現在不信,往後終要信的,”他又笑起來,卻是伸手將她抱了起來,桃花怒極,“你敢!你給我放開!”
“師姐莫怕,我只是想帶你去賞夜色,你如今對魔界有偏見,其實魔界也很好的,我帶你一點點去看可好?”
“我再說一次,放我下來!”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
他卻像對待任性的小寵一般,“師姐莫鬧,你如今不能動,我不抱你又有何法?”
呸!
好似她稀罕他們魔界夜色!
“放我下去!要賞夜色你自己去,我沒得興趣!”
“那可不行,師姐不去,我一個人看又有什麼意思,”他笑著抱著她就往外走,“我想這樣……已經數萬年了。”
桃花氣得胸腔起伏,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廝是個不聽人說話的,她說的話,他只撿著自己愛聽的聽,不想聽的就當沒聽見!
著實氣人!
她索性不再開口,反正說了也是自己生氣。
但她不說話了,魔尊又不樂意了。
他抱著她飛身到了寢殿宮頂,他在宮頂坐下來,卻沒有將桃花放下,反而還是將她抱在懷裡的姿勢,他道:“我記得師姐從前就愛往高處爬,住草屋時還睡塌過屋頂……咳,去山中採藥也總愛爬到山頂,那時我還問你,為什麼這麼喜歡高處,只是你說小孩不要問大人的事……師姐,我如今早已不是小孩子,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嗎?”
說完低頭,卻見桃花抿著脣,面色冷然,半點沒開口的意思。
他面露難過,“師姐如今話也不肯與我說了嗎?”
桃花別開眼,看也不看他,心裡卻怒罵小兔崽子還有臉這麼說!她沒打死他都是好的了,還跟他說話?當她解悶的啊!
頭頂卻傳來一聲低笑,他說:“師姐在與我鬧彆扭嗎?好,我不逗你了,只是,師姐若答應陪我說說話,我便將師姐放下來,如何?”
桃花耳朵一動,心裡有些不信他,仍是沒有動作。
“師姐若答應了就點點頭,那我便放你下來,不然……師姐既不肯說話,我治好繼續抱著你聊以慰藉,畢竟……”
話沒說完,就見她面無表情的輕咳一聲,而後幾不可察的點了下頭。
他眼底盈滿笑意,果真是將她抱離懷中,放她在他身側坐了下來。
桃花這才輕輕鬆了口氣——
倒也不是人間女子那套碰一下就要自盡的綱常禮法,只是他身上魔氣太盛,每每靠近都讓她體內妖氣翻湧,她不喜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
“師姐,你看——”
他忽而抬手一指,桃花順著他的目光……
朦朦夜色裡,遠處升起一盞燈,橘色的光,在朦朧裡像是暈開一般,那是……
“師姐從前在人間見過人家放燈的,還記得嗎?那時候你是喜歡的,你看,現在的你可還喜歡?”
孔明燈。
從遠到近,第一盞燈升起後,說不清的燈被放了起來,那光暈氤氳又霧散,遠處的像螢像星,近處的如月如盤,燦燦然瑰美綺麗,饒是桃花此刻心緒煩憂,也被這景象驚了那麼一下。
不得不說,這景緻是美的,如果換個人換種境地,她定要好好欣賞,說不定拿了酒來,一面賞景一面飲酒,最是自在逍遙不過。
但現在,她也只看了那麼幾眼便轉了眼。
檮杌正注視著她,“師姐,你……可還喜歡?”
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和討好。
桃花脣角微抿,“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遊歷五界時,你早就殺了師父回來這魔界了,聽聞當年你在魔界也並不怎麼好過,竟還有精力查探我的事。”
檮杌笑笑,“師姐果真還是掛心我的,連我當年過得不好竟也曉得。”
他避重就輕,桃花也毫不客氣,“掛心?我怕是恨不得你過得不好。”
她面色冷凝,渾身上下只能動嘴,這般受制於人的滋味不好受,倘若他像當初的風神那般,她興許還能發洩,偏偏他一派溫和可親大度寬容的模樣,好像做這些全都是為了她好,好像她說這些不過是在與他鬧彆扭……
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憋屈。
她臉色越發的不好,徐徐升起的燈的殘影劃過她的眸子,再好的景緻也像了笑話一般。
檮杌嘴角笑意微冷。
“師姐這樣恨我……我懂了,如今我做這些倒是多餘了,該是先讓師姐消了氣才是。”
他說著又起身,一彎腰將她撈在懷裡再次抱起。
“喂!你做什麼!”
“讓師姐……解恨呀。”
他笑得溫和,眼底的紅卻越發深暗,桃花直覺不安,可不論她說什麼他都置若罔聞,反而是她說得越多罵得越狠他越是高興一般。
他抱著她,大步穿行於宮殿中。
這宮殿極大,路上未點燈,只有散落路邊的夜明珠一顆顆發著曖昧的光,桃花這幾日還未將這裡探全,是以他走得遠了她便不認得了,只冷著聲問他,“你要帶我去哪。”
“師姐莫怕,我總不會傷害師姐就是。”
他這樣說著,還朝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來。
這笑容便很像那兔妖,更像是多年前他還是她師弟時候的模樣,桃花不由怔愣了那麼一下,這樣的人,也有這等乾淨的笑?
只是不可否認,他自出現,她便未從他身上感知到一絲一毫的殺意,連他身上的魔氣他似乎也在有意收斂著……
但她更清楚,不論這個人有怎樣的笑,不論他現在對她如何,都無法改變多年前他背叛師門殺害師父的事實,也無法改變……
他雖這般笑意盈盈,卻是大有將她長久囚在此處的打算的事實。
想到這些,她那些恍惚的情緒便驀地褪去,再看他的笑,她只覺絲絲的涼意。
他卻恍然未覺一般,甚至抱在她身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些,看著她一臉憤憤的表情,他溫聲:“師姐……瘦了。”
桃花很想說你眼瘸了嗎,用眼看不出來嗎非得上手?
魔尊了不起哦,耍流氓理直氣壯啊?
但她發覺這廝似乎很喜歡看到她炸毛生氣,她便偏不如他願,於是只翻個白眼,冷聲:“廢話,你辟穀三天你也瘦。”
他低笑出聲,“師姐還是這般有趣。”
有趣你個腦袋!
有本事放開她,看她揍得他腦殼開花還有不有趣!
她這樣想著氣便順了些,過了會聽到他聲音低了些,“師姐恨我殺了師父,我如今說什麼苦衷也於事無補,當年……是我動的手沒錯,我不敢求師姐原諒,只是師姐不要將那怨恨都放在心裡,師姐若想取我這條命還了師父,檮杌也……任由師姐處置。”
他說到處置二字的時候,那神情……
竟是真的。
桃花瞳孔微縮,反應過來後就是冷笑——但也只是冷笑了一聲。
她並不知曉,怎樣面對這樣的一個人。
她對眼前這人的情緒很複雜。
從前是當做家人一般疼愛,他是她師弟的時候,也是個極好的師弟,總是跟在她身後師姐師姐的叫她,那時他身體不好,師父便板起嚴師的姿態來,這也不準那也不準,給他定下一堆規矩框框,她看得心疼,受不住他可憐巴巴的模樣,有一次便偷偷帶他出去放風……
沒想到那次卻是遇上了頭不好對付的凶獸,她一個不察就被那凶獸掀下山崖,那時候,一向羸弱的他,卻是毫不猶豫的抱住她,給她坐了肉墊……
她不在乎皮外傷,他卻說,師姐生得這樣好看,不能傷了臉,我是男子,皮糙肉厚傷了也無礙。
他說這些的時候,分明是氣息奄奄的模樣……
她那次被師父罰得極慘,他也養了好久的傷才勉強下地……
這些記憶從遙遠處斷斷續續的傳來,桃花有瞬間的恍惚,餘光裡,他箍著她胳膊的那隻手,衣袖微滑落,露出的手腕上,赫然的一道疤——疤痕延伸到小臂,因是被岩石生生劃傷,那傷疤極是難看,正是……當年那次留下的傷。
依他的本事,要想換個皮相掩了這疤簡直易如反掌,可如今他身上仍舊帶著,那隻能是說,當年受傷的那個他,與眼前的這個,是同一個……
也就是說,他當年被師父撿回去的時候,用的便是他本來的模樣,並非是幻化而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