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門
暴風雨前的寧靜。
師父和師弟離開的當晚,她獨坐屋中,靜靜等待著。
香爐一縷檀香,壺中有熱茶,翻開的書長久停留在那一頁,桃花盤膝而坐,雙眸微閉。
師父說,心神不定便這般做。
她閉著眼,腦海中清晰的閃過許多畫面,那些全都是她的猜測,也全都……不好的猜想。
這次不像前兩次有記憶可循,她只能從碧落的隻言片語裡拼湊著可能會發生的事——
師父,師弟,魔族。
是師父帶師弟去療傷的路上被魔族襲擊?或……那些魔族抓了師弟當人質,逼迫師父給他們做事?話本子裡總有這樣的戲碼的,大抵師父因此與魔族虛與委蛇,才被碧落說了與魔族有牽扯的話……
抑或,師父和師弟抵死不從,被魔族打傷甚至……
不,還有她呢……
她試著去想,若是當年的青蟬,當年的她,在那等境地會如何做……
即便是當年,她也不是個大義為蒼生的神仙,倘若師父師弟在魔族手裡,她一定做不出放棄他們的事,那麼當年真正做了神界“叛徒”的,是……她?
所以碧落才會那般說……
這些念頭在腦海中一個個浮現,她強迫自己順著每一個思路都想下去,去想每一個可能讓她崩潰難安的畫面,甚至……是師父和師弟出事的場景。
手心微掐緊,她……是有過那般經歷的。曾以為老桃死了的時候,她已經崩潰過一次。
這一次要經的痛苦,大抵是同樣。她做不到消弭這痛苦,只能不停告訴自己,這是過去,是心障製造出來的過去的場景,她什麼都不能改變,即便在這心障中“救”下他們,那也只是一場幻境,待回到現實,仍是什麼都不會改變。
胸腔從起伏不穩到漸漸平靜,窗外日落月升,水塘粼粼波光,連綿偌大無名山,被無盡黑暗籠罩,像有隻看不到模樣的巨獸,黑暗裡張開血盆大口,正徐徐緩緩的將一切吞沒。
桃花不知過了多久,日落日升,月落月升,她沉默的等待著,直到腦海中突兀的出現一個聲音的時候,她驀地睜開了眼。
“呵……不是想知道你師父怎麼死的嗎?往西北方向走,一直走……一直走,你就能見到他了……”
“要是你走得快,說不定能見他最後一面哦。”
這個聲音,與上個心障中那道聲音相同。
這是心障的聲音……
桃花眼中一如凜冬,她起身,緩緩拿起身側法器,飛身向西北方而去。
這個方向,正是師父二人離開的方向。
她飛過皚皚高山,驚起凶獸寒鴉嘶鳴,耳邊獵獵的風,她彷彿感覺不到,只用最快的速度往西邊方飛著。
腦海中不停響起心障的聲音……
“你很聰明,始終警惕著,始終保持著一絲理智。可惜,你不是第一個進入心障的,不是第一個接受試煉的,也不是最聰敏的那一個,這些年來,你們妖界想要修仙的數不勝數,可真正得道的又有幾個?”
“呵呵……你就不想知道過一會你會看到什麼嗎?只是死?不不,那太普通了,或者說,只是個死的話多簡單,沒命就是了,難的啊,是死法。”
那聲音輕快起來,帶著興奮的殘忍,它說,“好奇怪,我在你的記憶中沒有搜尋到這一段,你竟是遺忘了……是因太痛苦嗎?哈哈——可惜我不會忘,你們的記憶太不牢靠,不過沒關係,你所有的痛苦我都知道,桃花……何必抵抗我?我可以幫你化解這痛苦……”
“閉嘴!”
桃花聲音低低,沉聲呵道。
那聲音卻越發得意起來,“不讓我說?是怕我說服你了嗎?哈哈,原來你也清楚,其實服從我沒什麼不好,你糾結什麼真實與虛幻呢,若你一直留在這裡,你的師父師弟,友人愛人,都可以照著你的心意出現,你想要他們做什麼他們都會按著你的心意來……這樣,難道不好嗎?”
聲音突然蠱惑起來,低低的,輕輕的,就在她的耳邊,“真實與虛幻如何界分?你留在這裡,那這裡便是屬於你的現實……這樣,多好……”
“閉嘴……閉嘴——”
一道法力揮出,卻只是打了個空。
那聲音大笑著漸遠,“自欺欺人……且看你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早晚你得聽我的……早晚你就知道聽我的才是最好的選擇,好期待,我好期待……”
桃花閉了閉眼,將那股洶湧的情緒壓下。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越是靠近西北方,她似乎越是壓不住自己的情緒,就好似身體裡一股流巖熱漿,越是靠近西北,越是炙烤難安。
她抿了抿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才繼續飛去。
心障只是虛幻,它最知道她的軟肋弱點,但正因如此,她才一定要戰勝它,因為……
她想到了洛止。
他生在神界,生來便是仙身,但倘若不修行,那便也只能是個普普通通的小神仙,而他卻一路修到九重天,成了上神乃至神君——
這是苦修勤修得來的,他飛昇受過的歷練痛苦,比她只會多而不會少,他且能受得住,她若受不住還有什麼臉跟他相好?
這樣想著,那股隱隱的躁怒情緒便被壓下,再睜眼時眸中又是一派清明。
心障既說出那樣的話,那麼只能說明,師父和師弟遭遇的,比她想象中……還要糟得多……
無名山的西北方,記憶裡師父是不許她太過靠近的,她還是青蟬的時候不曾多想,只當是西北方向有厲害的凶獸,老頭是怕她危險才有此規矩,且越向西北方越是怪異,這邊還是嚴寒難耐,翻過山頭就又是酷暑難忍,暴雨、狂風、悶雷、山崩,似乎都在昭示著這條路的不同,都在警告著來者:莫要再近前。
桃花不知飛了多久,即便有著青蟬深厚的法力,她也漸漸生出些疲意來,只是身體和精神都高度驚醒,這疲意只偶爾才察覺出一二。
等她察覺到師父的氣息時,天色已又是將暗。
她緩緩停下,仔細辨別師父的位置,此處大風裹著碎砂,打得人睜不開眼,桃花臉上已被劃出一道道血痕卻不自知,她眯眼往看去,師父在……上風口。
還得繼續往前,只是那處……
雲層壓得極低,厚且深黑,在飛石走沙的天色裡越發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桃花擰了擰眉,在身邊撐了個護身結界,便大步往上風口走去。
風聲嗚呼哀嚎,裹挾著隱隱的說話聲,句子破碎著被扔出來——
“哈哈——到了!到了……”
“快做選擇!快做選擇!”
“快——快!”
嘶啞的嗓音,越發讓人不舒服。
這聲音不是師父的,更不是師弟的,也就是說,那東西……就在前面。
對,東西——她能感覺到師父的氣息,是她所熟悉的仙氣,而另一股氣息她竟是……第一次感覺到!
也就是說,那東西非人非妖非神非鬼,那便只能是……
魔。
心中驀地揪了下,她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
步子一步一步,粗啞的聲音漸漸清晰……
“主人,我的主人,懇請您快些做出決定,她來了……她來了……”
主人……
便是要害她師父師弟的人?
他們在催他快下殺手?
步子越來越快,越靠近風口,風沙越大,像是周遭的一切都在阻止她靠近一般,她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且她能感覺到,眼前看到的遠山,只是個假象,是那些魔族製造的假象,這裡一定有座看不到的“門”,門後,才是她要去到的地方……
“青蟬站住——”
這聲音……
“師父!”
她脫口而出,眯眼四顧,“師父你在哪?你能看到我?你在哪?!”
“回去!”老頭的聲音變得嚴厲,“你再靠近一步,我就不認你這個徒弟!”
“給老子閉嘴!你這老頭,你的大徒弟千里迢迢來尋你,你趕人走顯得多不好,畢竟死了都沒人收屍就太可憐了……”
桃花驀地掐緊了手。
收屍……
他們果然……
眼神裡冰寒一片,她凝著面前,“大膽魔族,竟敢在神界為非作歹!”
“魔族?哈哈——你竟認得我們?有意思有意思,可惜呀小丫頭,這兒可不是什麼神界,哦對,你站的地方是神界,可我們不是呀,我們腳底下踩的,可正是魔界的地呢。”
魔界?
瞳孔微縮,她極快反應過來,那一道看不見的“門”,不是什麼障眼法,而是神界和魔界的……結界門。
“不想知道你師父怎麼樣了嗎?”
“你們到底,要什麼。”
顧不得多想,她肅著聲音,緩緩的道。
她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當初的青蟬也下意識逃避了的記憶,所以如今的她記得許多青蟬的舊事,卻始終少了師父師弟的,也就是說,今日,此刻,要發生的,會是青蟬的記憶中,最痛苦的一段記憶。
“哈哈——還能要什麼,要命唄,”那粗啞的聲音大笑起來,“不過我們今日只取一人性命,你不來嘛,自然是你師父的,但你來了,嘖……就不一定是你還是這老頭的了……主人,您,選一個?您想讓哪個活?又想要哪個的命?”
又是那個“主人”……
桃花身子不由自主的發了抖——這是懼怕。
因她知道,今日死的……並不是她。
萬餘年前,是她師父死在了這裡,所以那之後的青蟬才會很少提及他,可是師弟呢?師父已經將他送走了還是……
沒有選擇,她必須,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