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心障(四)
“師姐,師父前日給我服的藥我覺得有用處,你再出去時帶著我行不行?”
師弟在她身邊輕聲的說,他看起來羸弱,但站到桃花跟前的時候桃花才發覺他其實並不矮,個子已經比她還高些了。他眼睛裡有瑩瑩亮意,聲音低低輕輕的。
桃花眉眼柔和,剛要點頭,窗戶卻被隔空打了下,師父吼道:“你敢答應試試!你就知道寵他,也不看看他被你寵成什麼樣了!那藥有沒有用處老頭我說了算!青蟬你給我出來,別打擾你師弟休息!”
師弟忍不住想解釋,被桃花攔住,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師姐,發覺她神色與往常相似,卻又好似隱有不同……
“行,你好生在屋裡休息,我出去聽聽師父教導。”
桃花拍拍他的肩膀,出門前向他眨眨眼,悄聲道:“休息好了師姐還帶你出去玩啊。”
說完心滿意足的出去了。
並沒有院牆的院裡,老頭正悶頭鼓搗他的藥草,見桃花出來眼一瞪鬍子一吹,“還不過來幫著搗藥。”
老頭看著凶,桃花卻打心裡一點不怕他,她笑眯眯的走過去,拉過個蒲團坐下就跟著鼓搗起藥草來——做這些的時候她也十分熟練,彷彿已經做過許多次一般。
老頭哼了一聲,過了一會,忽然冒出一句,“我準備帶你師弟去旁處看看。”
桃花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他的體質並不適合待在這裡,”老頭手上動作不停,彷彿就是個普通的聊天,“先前來的時候雖然身子也弱,可近幾年卻是一年不似一年,尤其是近來,更是時不時需要服藥,且你應也清楚,這些藥並無多大用處,根本治標不治本。”
桃花怔了下,關於這些的記憶卻是空白的,她並不知道青蟬那時……是如何說的,只能循著自己的本能,問:“師父打算帶師弟去哪?天底下再沒有旁處比這裡更適合修煉的了,且就是九重天的藥神,本事也不會比師父高到哪去,難道哪裡有其他靈藥麼?”
老頭搖搖頭,“靈藥……也不是靈藥,老頭我也不去九重天求人,你師弟這個病,九重天也治不好。”
桃花心中一跳,“什麼叫九重天也治不好?!”
記憶裡,她是知道師弟一直身體不好,因著身體羸弱甚至累得修為也一直不高,他也時時勤修的,但總也沒有長進,後來她見他因此反而越發體弱多病,便索性勸他不必那般勤勉——就算將來修為無長進又如何,有師父和她護著,還能叫誰欺負了他不成?
只是她沒想到,師弟的身體竟然病弱到九重天也無藥可醫,且看師父的意思,怕是因師弟身子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才會帶他外出求治……
老頭看她一眼,“九重天不能治,自有旁處能治。這般大驚小怪,哪裡有點穩重樣子,忒不像話。”
桃花自動忽略了後頭一句,只聽到那句旁處能治,登時就鬆了口氣,眼神也和緩下來,不過緩和下來又想起一茬,“能治就好,不過既然能治,老頭你怎不早些帶他去治,瞧著好好的孩子整日待在房中,都快成人間閨閣小姐了,沒病也能憋出毛病來。”
“你少看些人間的話本子,還有,你師弟雖然是師弟,可也不是小孩子了,也就你整日當他長不大似的。”
“他本來就沒長大!”
老頭瞪她,“喊什麼喊!要是誰大聲誰就有理,驢早成五界至尊了!”
“你——你聲音不也大!”
“我跟你能一樣麼!我是你師父!臭丫頭知不知道尊師重道怎麼寫啊?”
“不知道,我師父沒教過呢。”
“你——”
師徒兩個你來我往,各自面紅耳赤後,一會又和好如初。
這樣的相處桃花竟意外得適應得很,或者說雖吵得凶,但她心裡清楚師父與她的親近,這世上,他們師徒三人是最親近的人了。
只是不知……
這樣的師父和師弟,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上一個心障中碧落所說的魔族,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更讓她覺得隱隱不安的,是她在這些愉悅愜意的相處中始終保有的一絲理智,那理智告訴著她,這裡並不是真實的現世——
這裡,是過去。
不,不只是過去,這裡的九成九是真實發生過的,而剩下的那一點點,恰恰,才是所謂心障。
她知道這樣的平靜之下,心障正死死盯著她,它陰險的笑著,正笑著看她一步步走進她的圈套,桃花不能逃避,不能後退,只能不停告訴自己,這裡是心障之中,等待著她的,定是出乎意料的凶險,她要保持理智,一定不能被情緒所囿……
接下來的幾日,她有意觀察了師弟,發覺師弟的身體當真一日弱似一日,師父說得沒錯,他在這裡,好似始終隔著一層什麼,這裡的確是混天地靈氣的祥瑞福澤之地,但這樣的地方,師弟卻似格格不入。
靈氣並未對他有所增益,反而越發削弱了他的生機。
桃花想,那等待她的心障,會不會是……關於師弟。
到第五日的時候,桃花終於忍不住提醒她師父了,畢竟師弟的身體多拖一日都弱似一日,每每看到他總是笑眯眯的模樣,她心裡都難受得不行,尤其想到心障,更是片刻不得安寧。
師父摸摸鬍子,掐算了下時辰,說:“也到時候了。”
師父擅周易八卦,不論做什麼總喜卜上一卦,據說當年撿回她的時候就是,不顧她一個小小嬰孩快凍死在雪地裡,他老人家也老神在在的先起了一卦,見是大吉才撿回的她……
後來她也問過,若當初是凶呢,師父理所當然的說,那便不撿。
她怒,說他這根本就有為修行之道,倘若他卦象有失,豈不是間接增了殺孽?
她師父比她更怒,道他的卦怎會出那等紕漏!且他算的不是自己,是她的命數!她命不該絕,她命裡就有他這個師父!
再後來將師弟帶回來的時候,她又悄悄問她師父是不是也卜過卦了,師父一臉的神祕,自然,不過……
不過什麼?
老頭到現在都沒跟她說,反是她覺得,自他將師弟撿回來後,好似就不大一樣起來……
好比現在,他說到了時候了,但桃花卻沒有想象中的鬆口氣,反而是……越發的不安了。
她忍不住抓了抓師父的胳膊,“您老認真回答我,這次給師弟診治,有幾成把握?”
“十成。”老頭笑眯眯的,今日對她也格外溫和,他笑眯眯的比了個十。
桃花半信半疑,“當真?”
“自然當真,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臭丫頭。”
師徒兩個正說著,她師弟從屋裡出來,穿了厚衣,身上只背了個個包袱,他看到桃花就笑,“師姐。”
“臭小子,你師父在這呢,這麼大個人看不著啊,眼裡就只有你師姐,個小白眼狼。”
這要是桃花,肯定回一句“師父還是不夠大”,但師弟不一樣,他就不大好意思的摸摸腦袋,看看桃花又看看師父,“師父,對不起……”
桃花最看不得他這樣子,忍不住就解圍,“師父您得了啊,師弟可不是我,受不住您這炮仗性子。”
“炮仗?我炮仗?老頭我要是炮仗那就是那把火,你要不點我哪會炸!”
“知道了知道了,都是徒兒的錯,徒兒不該點火,罰我一會去山裡緊閉……”
“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想溜進山玩!”
“咦,您看出來了啊,睿智睿智,果然老當益壯啊……”
“什麼老當益壯!我才不老!”
見老頭子鬍子都要翹起來,眼看著照著桃花腦袋就是一個腦瓜崩,師弟忙挨個拉開,又好生一通勸阻,老頭才哼了一聲表示原諒她的劣徒了。
這樣吵吵嚷嚷的戲碼,這幾日每日都要上演幾次,師弟顯然已經習慣,勸起來得心應手。
桃花也不在意,摸了摸他的包裹,“東西都收拾齊了?昨日的藥可帶上了?”
“帶上了的。”
“那法器呢?我前日給你那個?”
“也帶上了。”師弟拍拍包裹,眼睛裡水一樣的亮和柔,他從懷裡拿出把扇子,桃花便看到那扇子上新加了個扇墜,是那塊黑色的星石,看起來打磨修整過了,是一團圓潤的模樣了。
“你做成扇墜啦?”
桃花驚喜,伸手接過細看。
“嗯,”師弟點頭,“師姐那日說做成扇墜好,正好我新畫了扇面,索性便做了。”
“甚好甚好,這顏色雖有些老氣,不過倒也沉穩,你帶著正好互補。”她將扇子放到他手裡,將那墜下的星石也放到他掌心裡,她想起那人也帶著這樣一顆星石,心底越發柔軟起來,旁邊的師父已經在催促師弟離開,她頓了下,聲音有些緩慢的溫柔,“這星石,能擋災禍添福澤,你帶在身上,就算……發生什麼事了,也不要……害怕啊。”
其實很多話想說的。
譬如他們此番可能有危險,譬如他們可能會遇到魔族,甚至是會危機到他們的性命。
可這些話到嘴邊的時候,就像一道看不見的結界全都擋了住,她……不被允許說出。
是了,這裡,是心障,她阻不了什麼,她只能看著,只能等著,等著那不安變成真實,等著那真實展現在她面前……
心障要她崩潰,她便一定要扛住。
她答應了那人,要做神仙,以神仙的身份站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