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心障(三)
是啊。
他已經,受了萬年的苦。
泣血的嘴角微微的勾,掌心的法力緩緩聚起,她漸漸的將那些洶湧的情緒壓下,心中只剩一個念頭那樣清晰:
這是虛幻。
是假的。
那個人,早已經歷了萬年的苦,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見的輪迴中,獨自的,堅韌的,沉默的,經了萬年的苦。
是啊……
要是早點能在一處便好了。
師父的事,師弟的事,那人的事,倘若是留下就能解決的,便……好了。
可惜!
她驀地睜開眼,周身的法力已經凝集到掌心,那是足以致命的法力,她眼底一片決絕的清明——
可惜,這世上,本就沒有倘若二字。
只有現實。
只有事實。
便是充滿痛苦,便是前路未知,也要有挺直腰背繼續走的覺悟。
逃避,只會辜負了所受的苦。
腦海中那聲音厲聲尖叫起來,眼前的碧落變得漸漸的模糊,她在應死的那一刻,毫不遲疑的向自己揮手擊了過來……
她不會辜負那人所受的苦。
師父,師弟,沒有碧落她也能查到,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魔族又是怎樣一回事……
這些,她都會……
劇痛和恍惚一同傳來,她在一片空白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這一次,她覺得自己飄蕩了許久,像在虛無之中,四周一片漆黑,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將她包圍,她睜不開眼睛,四肢僵硬,只能任由著身體飄蕩,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甚至以為這是另一個虛無幻境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叫她——
“青蟬……青蟬……青蟬!”
額間一痛,她緩緩睜開眼。
“你這丫頭!又在這偷懶睡覺!為師讓你採的藥草呢?!”
來人個子不算高,也不算清瘦,鬚髮皆白卻沒幾分仙風道骨,他似氣得厲害,看起來就是個,有些普通的,生氣跳腳的,老頭子。
似見她仍似迷糊未醒的模樣,老頭子一怒又是一個腦瓜崩,“快給我醒醒!一大早出門到現在不回,為師還以為你被什麼凶獸吃了呢!你這丫頭知不知道師父來的路上多擔心啊!一個兩個的都不讓我省心!真是氣煞我也……”
“師……父……”
聲音有些輕的,桃花緩緩的叫了出來。
這個人,沒錯的,這就是……
“啊?別以為撒個嬌就沒事了啊!為師這次一定要罰,要重重的罰你!”
氣呼呼的老頭一邊拉著一張臭臉,餘光裡卻不停的向她看去,那模樣還有些期待她繼續撒嬌似的……
原是個傲嬌的老頭啊。
熟悉和依賴感鋪天蓋地向她席捲而來,桃花看著這個老頭,只覺從未有過的安心和放鬆。
“喂……你這丫頭……你怎、怎麼哭了?!”
桃花抬手,眼角果然不知何時滑了淚……
老頭被嚇了一跳,“為師、為師不過就說了你兩句……喂,臭丫頭,你什麼時候這麼脆弱了,難不成睡迷糊了?做噩夢了?行了行了,為師不說了,不說你了還不成……喂!你適可而止啊!難不成要為師道歉?錯的分明是你好伐!”
“……好,為師道歉,道歉行了罷!”
桃花破涕為笑,再也忍不住,從崖邊跳起,奔到老頭跟前使勁抱了他一下,“好,我原諒你了,下不為例……師父!”
“……嗯?你故意的……莫非故意的?!好啊……好你個臭丫頭,使詐!你這是使詐……”
老頭子氣得跳腳,跟她後頭嘮叨了一路,桃花嘴角始終勾笑,她原以為,那心障應是結束了,她等待著回到現世,卻沒想到心障竟將她帶到了……
她打量著四周,這是多年前的……無名山。
高山綿綿,積雪皚皚,有經年不化的冰和經年不開的花,最平靜也最凶險,被神界放逐的,無名山。
青蟬,不,是她,很久以前,她還活著的時候,便是在這個地方長大,修行,這裡有最遙遠也最溫暖的記憶,即便那記憶從腦海中消除,她的骨頭血脈,一呼一吸,都還記得……
這裡,是起始之地。
她緩緩的看著,用自己的眼睛,也用青蟬的眼睛。
老頭還在身邊絮絮叨叨,嘴裡罵著她是個不孝徒,卻在她跟前有亂石飛過時伸手給她拂開,手中護著,嘴裡卻罵著。
桃花現在才知道,為何老桃那樣不靠譜的性子她卻意外覺得安心。大抵是因多年前她也有一位這樣的師父,亦師亦父,彆扭傲嬌,凶卻護短。
嘴角的笑不由就勾大,她有些……感激這心障了。
“喂,突然笑得這麼瘮人,莫不是又在打什麼怪主意?”老頭子狐疑的瞅著她,又輕咳一聲板起做師父的姿態來,道:“你也該懂事了,瞧瞧你師弟,比你入門晚多久呢,人家都懂事的……嘖嘖,我都不好意思說,你倆看著哪裡像師姐弟,根本就是師兄妹!”
“那更說明是師父你的原因呀,入門晚的反而懂事,說明是人家在旁處就學了好的,喂,師父,你注意著些啊,可別把師弟越教越不懂事了啊。”
自然的,她這樣回道。
彷彿已經懟習慣了似的,開口便是。
而老頭的跳腳也來得意料之中。於是桃花知道,這樣的話,是她在說,更是青蟬在說。
老頭氣得鬍子都翹起來,卻被大徒弟壓得啞口無言,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個不肖徒!你等著,為師叫你師弟來評評理!讓他自己說,他拜入師門是不是更懂事了!”
桃花笑眯眯的,“師父您可真是,明知道師弟最孝順懂事,肯定不願意傷您老人家的心。”
“你——你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吵吵嚷嚷間,到了草屋。
草屋與她才見過的並無二樣,只是她住的那一間看著更新些,看起來像才建起來不久的樣子。
“師姐!師父!你們回來了。”
西屋門開,走出一個略顯羸弱的少年來。
在他師父和師姐都穿著薄衫的時候,他披著厚厚的大氅,臉色微微的蒼白,那種病弱的姿態,讓他那張極漂亮的容貌徒增一股讓人保護的慾望。
他笑著過來,“師父師姐,你們怎又吵架了?”
“啊!”老頭一把拉過他,“快告訴你師姐,你就是拜我為師後才這般懂事起來!快告訴她告訴她!”
“師姐,”少年笑眯眯的,毫不遲疑的道:“師父說的沒有錯哦。”
但……
他這樣的態度……
因為太過痛快反而更像是敷衍。
果然,老頭張張嘴,想反駁卻又挑不出毛病,但確實是有毛病的,不然為啥他倆徒弟都心照不宣的笑起來?
果然是欺負他這個老頭子是罷?
果然是罷!
感覺受到了傷害的老頭擺擺手一臉頹然的走向自己那堆藥草邊,暗道自己失策失策,小徒弟果然是被帶壞了啊……
“師姐,我尋了一塊靈石,有些奇怪,師姐來幫我看看可好?”
神思被拉回,桃花看著他漂亮的眼睛,輕輕點了下頭。
少年笑著拉了她的手,帶著她往房間跑去。
桃花有那麼一瞬的僵硬,心底有隱隱的不安閃過,但這不安一閃而逝,快得彷彿抓也不住。
少年將一塊黑色的石頭遞給她,“今日晒太陽時從水塘撿到的,瞧著有些靈氣,但靈氣又有些怪,師姐你看看這是何處來的?”
桃花望著掌心的黑色石頭,卻是不由怔了一怔。
這石頭……
雖形狀只是普通的石頭模樣,大小也是正常,只是那氣息……
她曾,見過的。
不久之前,現世中,銀河邊,她趁著酒意,指揮著那人幫她撿了那麼一塊的。
“師姐?”
少年輕聲喚回她的神志。
桃花喉嚨滑動,聲音微頓,語調有些奇異的溫柔,她說:“這是,星石。”
“星石?”
“嗯。散在銀河中的星石,你感覺到的氣息便是獨屬銀河的氣息,不過這種石頭應都是在銀河裡的,這散落的一小塊不定是被誰撿出來又不要了,卻又陰差陽錯被你撿了來了。”
她笑起來,捏著星石在眼前一打量,眯眼道:“這石頭常年經日月之氣,你身體弱,帶它也有好處,它被你撿到也是緣法,看看做成個扇墜什麼的帶身上好了。”
說著將星石遞回去,少年接過,學著她的樣子打量,還放到鼻端嗅了嗅,那模樣乖乖巧巧的,桃花不知為何想到了兔妖,感覺他們竟有些類似模樣,只是……
這次的心障與前兩次不同。
前二次,不論是被長留背叛,還是她選擇自戕,她都有記憶可循,都早有心理準備,所以即便心障誘她蠱她,她依舊能保持著最後的理智,總能清醒著那麼一根神經,告訴自己一切皆是虛幻。但這一次……
太真實了。
不是眼前之景之人,而是她的感覺……
對師父的孺慕,對師弟的愛護……
溫柔,羈絆,眷念,也放鬆。
這一刻,她甚至有片刻的恍惚,恍惚裡分不清,到底她是心障之中的桃花,還是做了一場遙遠而長久的夢境之後,在無名山醒來的,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