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桃山
貔貅回了九重天，洛止說有事交他辦，桃花也沒有多問——她慣是有自覺，在她看來，神君是神君，洛止是洛止。她當他是洛止時，便什麼都可說可問，而他是神君時，卻有道涇渭分明的線，將兩人劃開，那條線，至少是現在的她不跨不過的。
兔妖小凳子在此已有三日，三日裡，陳家村人皆知沈家來了位遠親，是桃花的表弟。由於小凳子幻化成人的模樣極清秀，又乖巧懂事，很得村人喜愛，甚至有人來打聽他的婚事，驚得桃花連連擺手，只說他年紀還小，此事不急不急。
但人家又說了，再小也有十三四了罷，這個年紀的小子定親的多得是呢。桃花無法，只得推說他的婚事自己可做不了主，又說他家中原是有打算的，且他在此住不了多久，很快就得回家去了。
終於送走了那位大姐，桃花一回頭，就看到兔妖紅著雙眼看著她。
“怎麼了？你……聽到了？”
兔妖點點頭。
桃花有些尷尬，畢竟說謊被抓住，她又怕他學壞，忙道，“我方才，那叫權宜之計，是善意的謊言，自然說謊是不對的，你不可以學哦。”
兔妖卻是看著她，並不語。
桃花關上大門，走到他身邊，摸了摸他腦袋，“你……莫不是真想成親？那可不成啊，你要想找小姑娘也得到了妖界再……”
“姐姐！”兔妖突然打斷她，他眼睛直直望著她，“你就那麼想趕我走麼？”
趕他走？
這話從何說起，他不是本來就是要走的麼，何來她趕他一說？
許是她眼中這意思太明確，兔妖眼角越發的紅，他脣角抿了抿，桃花心中一跳，正當他是不是要哭，下一瞬他卻驀地衝入她懷中抱住她的腰，臉埋在她胸前，聲音悶悶，“姐姐當真好狠的心……說將我趕走便趕走……”
“不，不是啊，咱們原先便說好……”她下意識推推他，但這小子抱得緊，竟是沒被她推開。
“什麼說好，”他聲音越發委屈，“我原以為姐姐是要與我一同去妖界的，可，可……”頓了頓，他低了聲音，“姐姐是要與沈先生在一處的是不是？”
神君？
桃花心裡一虛，便忘了去推他。
兔妖見此越發抱得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一口一個沈家小娘子的喊你，原來你們竟是成了親的！可是姐姐，沈先生他可不是妖怪，我才不信你能離了他獨自回妖界呢，既如此，那我也不去妖界……”
“胡鬧！”桃花低喝，“我與沈先生的事不是你想得那般簡單，我在哪與你回不回妖界都沒關係，你再胡鬧信不信我現在叫妖界的人來捉你？”
幾天前她這一招還百試不爽，如今卻是不大管用了——兔妖自小長在人間，因生性膽小，故而對周遭總是因戒備而下意識觀察，他見識過許多張人面嘴臉，對桃花這嘴上厲害的能被唬住一次兩次，之後卻是將她看穿並不怕她了。
好比現在，他並不在意桃花的威脅，反而是順著她的話帶了哭腔，“好啊，反正我妖力低微，姐姐要送我走我也反抗不得，那姐姐便送我走好了……”
他這樣說著，偏偏聲音委屈得不行，好似桃花再說一句重話他就能哭出來。
桃花對付過許多妖怪，卻哪裡見過這等磨人的，想狠心教訓他，對上那雙紅紅兔子眼卻當真說不出口，一陣頭疼，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哪裡學來的這等撒潑招數，還有沒有點妖怪樣子了，還不快些鬆開。”
“姐姐又不肯親自教我，我哪裡知道學來的是好是壞……姐姐答應不趕我走我就鬆開，不然就不放就不放開……”
這廂正鬧著，桃花忽而感覺到一束目光，抬頭便看到堂屋廊下，神君正站在那裡，面上無甚表情的看著這邊。
下意識就去推胸前兔妖，兔妖一個不妨，被她推了一個趔趄，抬眼眼眶通紅望著她。
桃花莫名心虛，她看看兔妖，再看看神君，“那個，我……”
兔妖抿著脣，一臉受傷。
神君看著她，不辨喜怒。
“小、小凳子你沒事罷，”輕咳一聲，她極快向神君的方向看一眼，對兔妖道：“我晚些再與你說，乖啊。”
說完向神君跑去。
兔妖眼皮微跳，身側的手收了收。
桃花跑到神君跟前，“今日怎樣了？仙靈石靈氣可是用光了？我現在拿到山上……”說著就要去取仙靈石，路過神君身側，卻被他忽而抓住了手臂，“不急，還有旁的事，你先隨我來。”
“額……哦。”
桃花老老實實跟他進門，轉身時不由向身後看了一眼，大門邊已經沒了兔妖的身影，應是回房了。
她輕輕鬆口氣，卻也不明白自己方才為何緊張。
神君帶她進到房中，關了門。他向椅子邊走，桃花看著他，莫名開始解釋，“方才，他以為我要趕他走，一時情急，也……也沒有旁的事。”
“嗯。”
神君應了一聲，神情依舊看不出喜怒。
桃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神君在椅子坐下，桃花順勢坐在另一邊，桌上有祈元殿送來的果子，她隨手拿了個，也不吃，就在手中把玩。
“你可喜歡這裡？”
神君開口，卻是這樣一句。
“這裡？陳家村？我喜歡啊。”桃花怔了下，道，“怎麼突然問這個，可是要走了？但你的傷還未全好啊。”
“你若喜歡，便可多住些時日。”
“那你呢？”幾乎沒有猶豫，她立刻問出這句。
洛止看著她，“才收到天宮訊息，天君召我速歸。”
桃花心裡狠狠一跳，她一下站起，“怎麼這樣！天君他、他不曉得你身上還有傷麼？九重天那樣多的神仙，為何就要獨獨召你個帶傷的？！”
莫名焦躁。
她來回走了兩圈，眉心不覺擰著。
興許她自己也不甚明白這焦躁是為何。
他可是神仙啊，還是九重天獨一位的神君，神仙在九重天才是應當，老待在這人間小小村落又算什麼？
下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他會有回去的一日啊，怎的漸漸就忘記了呢？
興許也不是忘記，是下意識忽略了。
這個村落，是她曾夢想中的地方，四方小院，一個她，一個他。村人淳善，村後有山，山前有樹，春日有花，冬日有雪。
住在這裡安穩而踏實，讓她下意識就去忽略了要走的日子，忽略離開這二字。
她心中的惱，惱的是她自己罷了。
洛止握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到面前，讓她面對著他。
一個坐，一個站，卻幾乎是平視。
“不想離開？”他問。
她抿抿脣，不答。
“為何？”他又問。
她張張嘴，須臾，“沒什麼想不想的，反正早晚要走。”
這樣說著，心中卻有片刻茫然，他回九重天，她呢？
妖怪應回妖界的，她自己也知道，一隻妖怪整日待在九重天像什麼話，便是她有青蟬的記憶又如何，從來沒有一隻妖能長久待在九重天的，何況正是因她在九重天，才給他招致了那麼多流言亂語。
這樣想著，心中一個念頭隱隱便冒了出，她攥攥手指。
洛止拉過她的手，將她攥著的手指一根根撫開，“早與晚，自是不同。你若喜歡，我便晚些……”
“你當真？！”
話沒說完便被她欣喜打斷。見他點頭，她忙不迭也點頭，“我喜歡我喜歡，我特別喜歡這裡，你晚些走晚些走嘛……不過，九重天那邊……”
“無妨。我心中有數。”
桃花得了他這一句，只覺是峰迴路轉柳暗花明，扶著他肩膀跳了兩下，眼睛亮亮的盯著他，“那說好了，再多待幾日！”
“嗯。”
“太好了！我還有好些事沒有做呢，答應陳大娘幫她描花樣來著，還有村口那小子，還欠我一塊麥芽糖……”
她細細數著，他含笑聽著，忽而聽她驚呼一聲，接著便有些為難的看著他，“既快要走了，小凳子的事……”
洛止眼神微動，“他是妖。”
言下之意，理當送去妖界。
“那我也還是妖呢……”
“你不同。”
桃花一頓，心裡微甜，面上卻是輕咳一聲，“那我再與他談談，他大抵是太久一個人了，且他對妖界有些懼怕，哎呀呀，我再與他說說便是。”
她在妖界多少還有幾個舊友，託他們照顧這小兔妖一二還是可以。
她顧自想著，沒有看到洛止微閃的眼神。
“還有一事。”洛止說著，緩緩起身往外去，桃花忙跟上去。
他帶她進了內室，撲面是獨屬於他的氣息，桃花摸摸耳朵，些微不自在，正要說話，一眼卻看到內室矮案上放著的……
“啊！你做好了？！”
驚呼一聲，她撲上前。
矮几上放著的，正是先前她託他做的雪桃山。
做著東西費心費時，她以為還要一段時日，沒想到竟已經做好了！
說是雪，其實大多是冰。晶瑩剔透，栩栩如生。周遭一層靈氣環繞，將寒氣鎖在裡頭，既化不了，又不會靠近了被寒氣所擾。
桃花趴在上頭前後左右的看，看山頂樹屋，看後崖，看山泉，也看漫山遍野的花。
“真像啊……簡直一模一樣……單憑我說，你便做出了一樣的！好似你也親眼見過一般呢！”
她感嘆著，只是這樣一說，卻不想身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他說，“我的確，親眼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