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坑
桃花仰頭看他，心裡確信她是真的暈雲了。
“我……”桃花在他的目光裡，出口的話不利索起來，她一看到他，便不由想到那句“你願意跟我好麼”……
偏她記不大清楚後面他說了什麼，是將她的話當成醉後胡言還是怎麼……
她抬眼看他，想從他神情看出些端倪，但這一眼望去，神思未動，心絃先亂，她暗道自己抵抗力越發弱了，偏過了眼，心中一瞬做出決定，管日後如何，反正他不提她便裝傻，若問得急了便說忘了——
反正喝醉了嘛，醉後的話能算得了數？
這般無賴想法讓她頓時安心下來，再看向神君的時候，底氣又足起來，她輕咳一聲，道：“旁的上神個個都有人接，便是紅月也有他家雲等著，你好歹是神君，卻來去只自己一個，我帶小烏雲來，好歹給你撐一撐場子。”
她這話又是胡說八道，祈元殿神君，哪裡是靠她這朵雲撐場子的。然神君聽了眼底卻一抹笑意，他想到她送他那塊星石時，也是說了相似的話。
桃花兀自不覺，她總不能說是來瞧熱鬧，也不能說是擔憂他身上傷勢，這般想著，她不覺挪著步子向他挨近了些，想要聞一聞他身上是否還有那藥香。
洛止將她的小動作看在眼中，卻不動聲色。
桃花見他神情與先前出來的神仙都不同，旁人臉上均是肅穆，他卻反而越發沉靜，她不由問道：“可是都結束了？”
這個結束，自然是指碧落一事。
她雖低了聲音，神色間倒無更多情緒。洛止點頭嗯了一聲，桃花便道：“結束了……便好。我見先前那些出來的神仙臉色都不是很好，還擔心別再出什麼岔子，如此結束了便好……”
洛止看著她，“他們神色那般，概因先前只知碧落有罪，卻不知她罪到何處，又罪當何罰，是以驚怒。我早心中有數，是以如常。”
桃花眼眸微垂，“是這個道理……那她……可是依天規，被逐出神界？”
洛止點頭，“逐出神界，墮冥界，受輪迴之苦。”
桃花聞言，心中微微鬆了口氣，碧落所做，理應收此罰，只是她先前有些擔憂，怕這人額外再做什麼又招流言。
如此，便好……
洛止眸光微動，他未說謊，只是沒有盡數說出，罷了。
她既想讓此事這般過去，那便讓她以為這般過去了便好。其他的，他自會去做。
桃花心中些微悵然，但除此卻也並無太多情緒，現在的碧落於她而言，與雉雞鳴鳳差不許多，她心底微嘆，既碧落也得了應有的懲罰，那與她便從此再無干系，從前種種，今夜算是有了個了結，往後便再無須提。
只是，提到天規，她不由又想起那天罰。
鼻尖微動，她從他身上並未聞到藥的味道了，只是……
“那你呢？”到底沒忍住，她抬頭看著他，“你身上的傷……可是好了？”
罷了，她再憋著也沒意思，不如直接問了。
在他開口之前，她迅速道，“我要聽具體的，可不要聽一句‘尚好’‘無礙’這樣的話，你可說過我問什麼你都答的！神君可不許食言！”
他眸色和緩，與方才從天宮出來已經不同，道：“不是尚好，也非無礙。實則並不太好……”
他只說到此，桃花便心裡一縮，一下抓住他手臂，“什麼？不太好？你哪裡難受？需怎麼醫治……”說著便往他身上看，另隻手徑直往他衣襟伸，那架勢恨不得將他仙袍脫了好親自檢視一番。
“神君……神君留步，請留步啊……”
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拉回了桃花的神志，她這才注意到自己是個什麼姿勢，慌忙將兩隻爪子都放下，眼裡仍是擔憂，只看到正往這邊來的兩個老神仙，她面露幾分緊張，低聲道：“怎麼辦，你……你要不先擋一擋我？哎呀他們過來了……”
她的隱身術，早在腿麻跌倒他身上時便沒了效用，不過他幾乎在那瞬間將她帶上了雲，且小烏雲一向是個愛飈速的，她自覺沒有被幾個神仙看到，故而沒有在意。
只是現在不同，這兩個老神仙顯然是尋他有事，若被他們看到……
她正想著索性再隱身，反正還沒看到她的臉，流言頂多說他與一神祕仙子同承一雲，也好過再因他與妖怪牽扯而說那些不堪入耳之言。
她手指微動便要掐隱身訣，手腕卻驀地被握了住，掌心乾燥而微熱，她動作一頓，驀地抬頭去看他。
他表情未變，只是將她手腕握得更緊了些。
“神君……哎呀神君這雲行得可真是快，老朽兩個險些沒追上。”
兩個老神仙的雲行至跟前，雲上神仙對著洛止恭恭謹謹地行了禮，其中一個才如此道。
洛止略一點頭算是應了他們的禮，“二位何事。”
語氣清淡疏冷，是他一慣模樣。
那兩位老神仙正待說話，目光卻不由落在他身側的桃花身上——如今九重天人人盡知神君殿中養有一妖，方才殿中亦知，兩個罪神此番也是因算計這妖怪方被揪出，只這妖怪近來低調得很，有傳言她回了妖界的，沒想到這風口浪尖卻還是……
兩個老神仙眼皮一跳，在回話之前，均對著桃花略一拱手，施了個輕禮，這才對洛止道，“打擾神君，是這樣的……”
原是這兩位神仙中的一位壽辰將至，來送帖子邀洛止的。這原也不是什麼大事，祈元殿每年都會收到不少這樣的帖子，不過洛止鮮少應邀，但即便如此，每年的帖子還是一個不少。
桃花聽他們說完，幾乎是膽戰心驚的，不止因那兩位老神仙對她的態度，還因洛止的手自始至終就沒有放開她，他一直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
好容易兩位老神仙離開，桃花額上已有細汗，她一下甩開他的手，壓著聲音：“你瘋了！本就風口浪尖流言紛紛，你還在他們面前牽我，就不怕……就不怕……”
她還未說出後面的句子，他薄脣微啟，輕道：“不怕。”
桃花一噎，仍是瞪他，“那是你不知道！他們、他們……”
她想起那些流言便堵得難受，旁人說她她無所謂，反正她習慣了，剛回妖界時，她在桃山墳地，來往妖怪路過那裡，總要變著法唾罵一番，若非她心裡恨意支撐，怕那時已非要與人魚死網破不可。
她知道箇中滋味，所以不想也亦如此。
她眼底黯淡沒有逃過他的眼，他胸腔起伏，氣息沉沉而有異樣情緒，他看著她道：“我知道。”
他知道她在憂心什麼，只是，“我又何曾在意過流言。既不在意，便無所謂歡喜或難過。況……”他伸手，寬大仙袍隨著動作微微擺動，他再次握了握她的手腕，她微掙，他卻沒有松。
桃花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神仙，其實將她的心思拿捏極準的。
她方才生惱，一氣之下甩開他，他便也任由她甩開了他，若他不想，她是無論如何掙不開的。而此刻她那些微的掙脫，便是裝腔作勢而已，她沒想真的甩開他，故而他將她握得更緊，不由她掙脫。
她微微的怔，便聽他說，“況那流言，也並非空穴來風，我在你的事情上，著實夠的上昏碌二字了。”
“不許你這樣說自己！”桃花一下惱了，瞪著他，神色極不贊成，但對上他眼底點點笑意，她愣了下，繼而反應過來他是故意，臉上一熱，“你愛怎麼說自己便怎麼說，你都不在意，我且又自作多情什麼！”
話說得灑脫，卻為時已晚。她方才種種表現，可與灑脫二字沒半分關係。她自己大抵也知道自己暴露了個底朝天，只是仍是嘴硬，餘光看到他手裡那份請帖，沒好氣地道：“你那麼喜歡被人說，便偷偷去參加那壽宴好了，說不定能聽個痛快淋漓滿足非常！”
她這態度非但與恭謹二字無關，更是將恃寵而驕蹬鼻子上臉表現了個十成十，但神君卻不惱，他搖了下頭，“不去。去不得。”
“為何去不得？九重天還有你神君去不得的地方？”
“地方沒有，卻仍去不得——我傷未愈，要養傷。”
這話一出，桃花想收回方才被噎住了的話，她此刻才是被噎住了好伐！
人家是傷號啊喂！
百毒不侵戰鬥力爆表的神君因她受了傷，瞧瞧，她剛才說的是什麼話，毫無良心喪心病狂啊簡直！
終於有些正確認識到自己的妖怪，面上神色精彩紛呈，她終於伸手，期期艾艾，“傷……去哪養啊？”
已經到需要靜休養傷的地步，可見她不必再多問一句傷勢如何了……
廢話，若不嚴重，何須養傷？！
她心裡將自己唾棄百遍，面上有了羞愧的紅色，對神君道：“若有我能做的……你儘管開口，我可以幫你採藥，運氣，還、還能……”
她冥思苦想，想找出自己第三個用處來……
神君將她的手握緊，眸中暗色流轉，他道：“如此，便拜託你了。”
桃花使勁點頭，生出一種責任重大之感，但點著點著頭，她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大對……好像是自動跳了個什麼坑……
感覺，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