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沈先生和小桃子
九重天近來出了兩樁大事。
第一樁是曾經豔冠五界的碧落上神，被定罪論處，且還是震驚神界的通叛魔界之大罪！
這件事，讓稍有些年歲的神仙不由就想到了約莫萬年前的那樁事，那時也有一位被按通叛魔族論了罪且畏罪自戕的上神，青蟬子。
此事一直被神界深以為恥，萬年來深惡痛絕自是不提。現在平日最是溫柔端雅的碧落上神竟也做下這等醜事！神仙們震驚憤怒之餘，有那心細者便不由多想了，按著當下罪證，那碧落與魔族牽扯少說也有數千年，當年青蟬子那件事裡，青蟬子死前最後見到的，可不正是碧落麼！
這便讓人不由多想起來，雖萬年過去，還是有神仙記得青蟬子的，那是位最恣意灑脫，氣度極好的上神，且她師父聲名在前，教養出的徒弟自有一身傲骨，是以那時神仙們比現在還要震驚，正因平日喜愛在先，驚聞她竟與魔族蠅營狗苟後，才出離憤怒。
可現在才想來，會不會從一開始他們便……便錯怪了她？
碧落做下種種，證據確鑿，任誰也無法抵賴。這可是他們親眼見證了的。但當年論罪青蟬子，正逢神魔大戰，神界本就對魔族二字分外**，當時覺得無可辯駁的證據，現下想來也不乏難以推敲之處……
誰知道青蟬子死前到底經歷了什麼？誰知道她是自戕還是不得不自戕？誰知道現下被揭穿醜事的碧落，那時是不是已經與魔族為伍？
這些疑慮，神仙們雖不敢在明面上提，但多少心裡存了這般念想。
這是第一樁大事。
那第二樁，事關洛止神君。
神君在碧落的事情裡負責論罪，且一開口便是讓整個九重天震驚了，此前因著情根一事被暗裡各種猜測的神君，非但沒有被天君懲處，也沒有因著碧落一事論功，不僅如此，讓神仙們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位神君竟然在碧落一事結束的當晚，離開了九重天。
據當晚與神君遞帖子說上了話的神仙說，那晚神君自天宮出來後便與那妖怪在一處了，不止如此，且舉止間多有……多有親近，簡直……簡直有傷風化不得體面啊！
便有那好事者追問了，您說是有傷風化，倒是說說神君與那女妖怎麼個親近法了啊？
那鬚髮皆白的老神仙便連連擺手嘆氣，可了不得可了不得，神君與那女妖，竟、竟手拉著手呢！
此話一出，眾神譁然！九重天誰人不知那位神君是最不喜與人碰觸的，且性子清冷，話少面肅，這與女妖怪拉著手的事，怎麼都像是與他交好的月老閣那一位做出的事呢？
於是眾神自分兩派，一派覺得是那老神仙老眼昏花看錯了去，另一派覺得總不能一個看錯，兩個還能看錯了罷！定是那女妖魅功了得，生生將超脫世外的神君都撩撥了去！
只不管這廂怎樣吵鬧，神君離開一事，是得了天君點頭的。他到底去了哪裡，怕是隻有天君清楚了，只是天君對此不提一句，神仙們硬憋著也不能多問，只是那流言猜測裡，說得最多的便是妖界了——畢竟那女妖是隻妖怪，能魅惑了神君一次，便能魅惑二次，誰知是不是拐了神君去她老巢了呢！
九重天這邊一番熱鬧自是不提，且說那一日三個噴嚏的桃花，被神君帶來此處後，便兢兢業業擔起了照顧傷號神君的重任！
神君此傷，是為天罰所致。所謂天罰，倘若在神界會愈發難以安好，上天佑凡世，五界裡，只有人間氣息最適宜養這傷。
是了，神君帶她來的，正是人間。
她心心念念多年，卻陰差陽錯總不能所償的人間。
不止如此……
“小桃子，又去給沈先生採藥啊？”
籬笆牆裡，荊釵布衣的婦人笑著問。
婦人已不再年輕，常年的勞作讓她看起來比實際還老些，而看起來不過十七八嘴甜長得還好看的桃花，很得她喜愛。但她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總記不住桃花的名字，喜歡叫她小桃子。惹得陳家村的婦人們也都跟著這麼稱呼她。
桃花笑眼彎彎，脆生生的答應，“是啊大娘，我又去採藥呢！”
“採藥好，採藥好……沈先生本事大，能識字還會行醫，知道採什麼藥治病，這可省了不少銀錢，如今收成不好，日子不好過啊……”
婦人總為丈夫和兒孫的吃食發愁，米缸的米總是少那麼一點，她看著桃花好看粉嫩的臉，並不相信她說的是什麼落魄書生的小侍女，誰家侍女養得這般水靈？那手指頭嫩蔥一樣的，哪裡像是做過活的。
婦人搖頭失笑，“看我，又嘮叨了，人老了就是容易嘮叨，你且快去罷，莫讓陳先生久等了。”
“哎！那我先走了大娘，給您捎果子回來啊。”
“哎——好孩子好孩子……”
桃花揹著藥筐，腳步輕快的往山裡去。
正值冬日，午時稍暖，路邊有積雪未化，桃花站在山腳往村中望，只看不大一個村落散著方方正正的房子，村人清貧，房子多是土胚房。村子最中間是個橫豎挺直的十字路，路長到四面村口，以此為中，村中散著許多巷子，她如今所住，正是在許多巷子裡的一戶宅子。
腳下是泛著塵的黃土路，在村前長著一棵歪脖子柳樹，冬日只剩乾巴巴枝丫，老北風一吹，也盪漾得騷包，路上有趕著牛車的年輕後生，有老得腰背彎得厲害的人，顫巍巍拄著拐靠著牆邊坐下，眯眼晒冬日少有的日光，還有三三兩兩追逐打鬧的小童，嬉鬧聲陣陣傳來……
這個地方，叫陳家村。
在人間的這一處，真的有一個地方，叫做陳家村。與她曾經夢魘中見過的，幾近無二。
幾日前，洛止帶她來此住下。對外說是落魄的書生來尋親，親戚卻早已搬走，盤纏快用盡又因風寒生了病，無奈只得先住下。哦，與他一同的小姑娘，是他的小侍女。
侍女這個身份，是桃花自己說的。
她也不知為何，在他要介紹的時候，突然心裡慌了那麼一下，又或許是因著她曾有過那麼一場陳家村的夢，夢裡的她，與還了俗的和尚，是……夫妻來著。
他要她喊他夫君，他稱她娘子……
許是因此，她在他之前先大聲道：“是侍女！我是我家神……沈先生的侍女！對，侍女……”
於是她便成了神君的侍女，且神君在此有了新的姓氏：沈。
宅子尋得順利，順利得幾乎讓她以為他早早來看過了似的，但宅子在巷子中，與她夢中有些相似，她鬼使神差地，特地去拜訪了鄰居，可惜鄰居雖也住著個熱心腸的婦人，卻並不是夢中那般耳報神似的人物。
她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沉了口氣。
村中清貧，將會讀書識字認為是大本事，對神君格外有一份客氣尊敬，這竟與他在九重天隱有類似，可見這人不同凡俗，不論在高高九重天還是這鄉野遠村都是如此。
“山路難行，小桃子且注意腳下啊！”路過的大叔對桃花道。
桃花回神，忙笑著道：“好呢叔，你這是進山看洞子呢？”
這裡的農人，會在山上佈下陷阱，運氣好的時候據說有人捕到過熊瞎子，賣了好些銀錢，而那些陷阱，便被稱為洞子。
那大叔抽著老旱菸，眯眼笑道：“是啊，叔要是逮著兔子，到時送你養著玩兒啊。”
“哈哈好呀好呀，說定了啊！”
“只你家沈先生可給你養？我聽說城裡劉家的少爺，身體嬌貴，家裡可養不得這些帶皮毛的呢。”
“啊？他願意的，我家沈先生沒那麼嬌貴，他……他糙著呢！”桃花想要兔子，便急急道。
那大叔被她逗樂，直說沈先生一看就是金貴人，可要她說話注意些，仔細被先生聽著生她的氣，說著又自語道，“我倒是忘了，你家先生對你且好著呢，還沒見過把侍女這般養的呢……”
說著漸漸走遠，後面那句桃花隱約沒大聽清，她只一臉無奈，果然是矜貴的人，在哪都矜貴，怎麼她說自己是可憐無助又能幹的小侍女就沒人質疑呢？
她哼哼兩聲，挑個沒人氣息的路，揹著藥筐進了山。
對外說是洛止養病，實際也是養傷，而桃花這幾日一次的進山“採藥”，卻並不是真正的採藥——
人間自有日月精氣，這極利於他養天罰的傷。桃花早前從神界仙山洞中帶來的仙靈石便有了用處，她將幾塊仙靈石擺在山頂最高處，讓其受日月精氣潤養，時候到了她便拿回去放到洛止身邊，他療傷的時候會有大幫助。
今日，便是帶了取仙靈石的時候。
桃花在山中穿行如履平地，很快就到了山頂。但因下山太快會被懷疑，她便在山上轉悠著採果子，心裡盤算著給陳大娘一盤子，還得給隔壁大嬸一盤子，她自己也愛吃，也得留出一盤……
等採完了果子，將掩人耳目的藥筐裝了小半筐後，她才帶著仙靈石下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