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神木
紅月擺弄摺扇的手微微頓了下,他將扇子合起,輕輕在案几上敲了幾下。
他在遲疑,遲疑是否告訴她。
桃花眼神微動,“若你不說,我便去問他,只是,你心裡比我清楚,那人的性子,他若做十分,能說出一二便是不錯了。若你再是不說,難道不覺得他虧得慌麼?”
紅月抬眼看過來,桃花也看著他。兩人目光相遇,片刻,紅月笑了下,“你倒是會抓我心思。”
桃花笑笑,並不反駁。
紅月長長吐出口氣,將那扇子在手心敲了下,“也罷,我不說還顯得小氣,說了多少賣你個人情,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了。”
桃花身子微正,想向他露出個感激的笑,但心底卻不可自抑的因他這句話情緒湧動,這讓她的表情幾分的怪異,她看著紅月,使勁的點了兩下頭。
“幻境之事,最初我是不知曉的,也當真以為他真的在閉關,畢竟那時……你,是那樣死法。後來我隱隱察覺不對,留心查出了些蛛絲馬跡,才察覺了幻境的存在——說來,也多虧了他那祈元殿的規矩,旁人極少入內,我卻能唬著那幾個小仙童進去的,我查到時,幻境已成大半,卻是缺了最後一道未完成……”
他頓了下,“那時,少說也是幾千年前了,現在想來,他那時已經在為百年前那一場做準備了——那時就算不一定預料到你會那般凶險,但虛無幻境,的確可以養魂潤魄。那時,想來他已經在一點點的為著你打算了。”
桃花想說句什麼,喉嚨卻被堵住一般,她張張嘴,卻說不出半句話。
紅月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著手中摺扇,聲音緩緩,像是穿透數千年的歲月,帶著桃花回到了那個時候……
“虛無幻境,所謂虛無,是本不可存在之物,他要生生造一個出來,便要給這虛無一個依託。”
“祈元殿有神樹,樹承萬萬年日月精華,自莽荒混沌便滋過的根脈,世間絕少,偶有枝丫落下,落土為木,落入人間,是為梧桐,凰鳥可棲,落入妖界,是為降龍,化而為妖,往成大修為……”
“你!你方才……方才是說……降、降龍?什麼降龍,妖界,不,我們草木妖中有一脈,便名為降龍,降龍……降龍木……”
她幾乎語無倫次,看著紅月的眼睛,瞳孔緊縮,臉上神情似驚愕不肯相信。
紅月並不奇怪她有此番反應,他看著她,“我只知那神樹確會如此,並不知我說的降龍木,與你說的,是否同一株。”
“是……定然是!一定是的……”她表情似哭似笑,是他……一定是的。
紅月嗯了一聲,不知是在應她還是安撫她,他由著她落入那情緒深淵,顧自繼續說:“若要依託,那神樹是再好不過的選擇,但除去這可碰可觸的依託外,若要養魂,先要祭魂。”
“何為……祭魂……”
“用生魂祭幻境,這是最後一步讓這幻境成形的法子。”
“生……生魂。”
“顧名思義,生人,活生生的魂,不需太多,絲縷即可。分魂離魄之事,神界甚少有精通之人,便是洛止,也不能自己給自己動手,但他有一友人,恰是冥界之人,倒也不失個有幾分本事的。分個魂抽個魄的,於他不難,不過就是……”他抬眼看了桃花一眼,道:“不過就是……疼了些。”
最後這句落入耳中,桃花只覺胸口猛地一痛,這痛又鈍又利,她身子微縮,眼裡一下湧了淚。
疼……
分魂離魄,光是想想……便是疼的啊……
那人……
那人……
她腦中不停的出現幾張臉,一會是面無表情遞給她炒栗子的商陸,一會是笑如溫玉月朗風清的長留,這兩張臉漸漸模糊重合,最終是那人皎皎如皓月,泠泠似長風的模樣。
“繼續……紅月,你繼續……繼續說下去。”
她發出的聲音似從擁堵裡擠出,艱澀晦啞。
紅月握著扇柄,點了下頭,道:“有神樹依託,有生魂引祭,待你進入,幻境便封,此間除非你魂魄滋養完全,幻境方會再次開啟。這期間,需,守著。”
“最好是在近處,時時灌入靈氣修為,再者便是要保證幻境所在之處安穩,不可被攪擾,不可被衝撞。除此,大抵便無他了。”
“便……無他了……”
聲音低低似泣,她自語一般重複著,心裡只覺這幾個字說出是那樣的輕易,可在此之前的那些句子,卻是字字誅心,將她剮殺得片刻不得安寧,她身子顫得厲害,只覺渾身的筋脈都疼得抽搐,一時又想到自己這番疼楚,怕也還不及他之一,便恨不得能再痛上一些,彷彿這樣就能讓她自己好過一些。
紅月低低嘆口氣,起身不知從哪拎出兩葫蘆酒,他將酒葫蘆放在桃花面前,“去罷,聽聞神樹有靈,你以酒為祭,也當送他一場。”
這個他……
是商陸。
她緩緩抬了眼,眼睛一片血紅,像在極大的隱忍中,她顫著手攥了酒繩。
“酒是我從小靈書那兒搜刮來的,見你這般,日行一善而已。”
他這樣說,桃花卻也知道實則定不止如此,不然這速來只好茶規矩又繁多的月老閣中,怎會真的備酒,且這酒……恰是桃山所有。
她依稀記得從前什麼時候,她是說過要請商陸吃酒的話的。
拿酒的手越發的不穩,她撐著身子起身,“謝了,我今日且回去,改日再來謝你。”
紅月擺擺手,桃花轉身時步子踉蹌了兩下,紅月看得心中又是一嘆,他上前虛扶了她的胳膊,“別廢話,你這麼走,路上再衝撞個誰,我可沒法跟他交代。”他抓了她的胳膊,並不算溫柔的帶她上了雲。
小烏雲立刻感覺到桃花的情緒,它登時安穩下來,再沒有來時跳脫模樣。
桃花一路未言語,只緊緊攥著酒繩,面上表情因著內裡情緒太過洶湧而顯得幾分怪異,紅月也未言語,只無聲的在雲外散著自己氣息——他倒是知道他是個神見愁,過路的神仙們見了他莫說攀談,恨不得早早避開,生怕被他尋麻煩刺弄一頓。
一路於是安穩。
他們到了祈元殿,靈文率先迎了出來,還未行禮便被紅玉定了身,小烏雲飛得風馳電掣,轉瞬將桃花帶到了那處院子。
紅月在院子外停了下,抬手拍拍她的肩,“去罷,我給你守著。”
桃花點了下頭,抓著那兩葫蘆酒,踉蹌著進了院中。
院外,有仙童快步而來,向紅月行禮詢問靈文被定身之事,紅月不甚在意的擺擺手,“沒什麼,我見今日的他分外不順眼而已。”
他這話說得著實不講道理,但那仙童得了這答覆,卻也是不敢再多言,老老實實退下去,心裡卻暗道這紅月上神脾氣越發不好想與了,從前便是尋人開心也好歹有些緣由,如今卻單純因著不講道理便將人定了……
小仙童咕咕噥噥的走了,紅月抬頭看了看那院門,“好福分啊好福分,今日就讓本上神給你做一個看門神。”
他說著上前,抬手織起個結界,又一撩仙袍在門口石階坐下,眯著眼一派閉目養神模樣。
院內。
桃花站在樹前。
樹已經枯死——一點生氣都尋不到。
她依稀記得才入九重天,因著跟皮皮打架被罰在此禁足,那時她並未多注意這棵樹的,只當是一棵尋常死樹,那時她身上妖力被封,但凡出了祈元殿,出了這院落,總也覺得身上哪裡不對——不怎麼難受,卻也不多舒爽。就好似是有根細微的針,在她出了祈元殿,出了這院落時,便會在她身體裡遊走,時不時給她一個難受。
那時,她以為是那人罰她的一種手段。
畢竟那紅線就夠折磨人了,再加上這一種也不足為奇。
現在想來,原她錯怪他的,從不止那麼一樁……
她緩緩蹲下,在樹前跪坐下,將酒葫蘆開啟。
“我們妖怪,甚少祭亡人,老桃沒教過我,我也不曉得這般對不對——從前在人間看過,清明時,祭奠的人這樣做過。”
抬手,酒液灑下,酒香醇久,倒酒的人,手卻是驀地一頓,“我卻忘了,你大抵……是不喜喝酒的,我是不是從前說過請你吃酒,你……沒有應對麼?不對……是你應了?還是我只是想想卻沒敢邀你……”
她口中聲音越發低如呢喃,雙手顫得越發厲害,葫蘆裡灑出了酒,她終於,說不下去。
倒了一半的酒放了下,她看著枯死的樹,忽而笑了下,笑意苦沉,“我……我記不得了。”
她聲音輕緩自嘲,“護法大人啊,若你有靈,是不是定覺得不值得,我連……我甚至連你的模樣都已經不甚清晰了……我想到你時,你總是同一副模樣——暗金鎧甲衣,面無表情,所到之處,威風極了……我怕你,以至不敢多看你,因此被葵陽總是嘲諷……我那時……那時……”
“要是多看看你便好了……”
“如今也不會,連你的模樣都記不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