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不安
她想起商陸給她糖炒栗子的那次。
她那時以為是老桃叫他幫自己捎帶的,他也的確那般說的,後來才知道老桃根本不知那事,是他……自己給她帶的。
可她問他,他卻不反駁。
她也想起老桃受骨釘之刑時,她一個衝動就要衝到妖宮去,是他攔了她。可她那時懼怕他,對他避之不及,若不是老桃的事,她怕是多一步也不肯與他親近的,遙遠的記憶裡,有桃山,有老桃,有那麼多的小妖怪們,卻是極少有商陸的身影。
她甚至不知,他到底是何時……何時決定要對她好的,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還為她做了什麼……
迷迭林,降龍木,甚至她這條命,也是用他一顆妖丹換回的。
眼眶澀得厲害,胸腔像是被什麼鈍器劃過,說不清是什麼滋味的悽苦,她懊惱,惱自己那時只顧怕他,只當他是冷情冷麵的大護法,卻從未將他當作商陸看待,她悔恨,悔自己直到最後都沒見他一眼,甚至這百年竟也未曾怎麼想起他……
她也恨,怨恨自己,想要記起他的時候,卻只那麼一張模糊糊的面容。
她應當……
應當早便確信他與那人的關係,那般多的證據確鑿,她卻自欺欺人的非要等那人一個確切的回答……
那回答,便那般重要麼?
她執著要他親口承認,他卻……卻與商陸一般,從不是那般多言多語之人……
這些,她早該知道。
卻,下意識忽略了。
倘若她早早明明白白告訴那人,說她看出來了,說她曉得他與商陸,跟他與長留一般,他們本是魂魄相關,他們本是無法分割,他們分別是他們,也……都是他……
若她說了,興許那人便不會過多顧忌,便不會覺得她心裡將商陸當做一個結,就好比長留,是……提也提不得的結。
若她早知道……
也不會,連他的模樣,都想不起了……
身上未痊癒的傷又在隱隱作痛,她坐在樹前,酒灑了一半,喝了一半,絮絮叨叨對樹自語,神情恍惚裡似哭似笑。
酒,終是倒完。
酒香滲了地裡,浸染的地方,像一團小小的墳包。
“桃山……桃山也有這樣的墳包,”忽而,她低低呢喃,手指緩緩撫在地上,“我那時以為他們死了,在幻境裡百年,出來便都是屍骨都不全了,我也想祭一祭,那時拿的便是這一樣的酒……”
“其實並不怎麼難受,也或許不敢難受——上一眼還是好好一座山,還是熱鬧鬧一山頭,怎的轉瞬就都沒了呢?”
“不敢想……怕一想就撐不住,我不能撐不住啊,我得撐著給他們尋仇……可後來我知你死了,還是因我而死……他們覺得你死得不光彩,連座墳都沒有給你立,我呢……呵……我可真自私啊,就能那般佯裝無事的回到了神界,就那般好像不去想,這事就能當做沒有發生過……”
她身子顫得厲害,手也都得厲害,只覺喉中血氣混著酒氣,薰得她神思越發模糊。
喉中還堵了滿腔的話,卻都堵在喉嚨,說不出來了。
七竅內有平衡,口中說不出,便要從旁處而出,她看著那棵枯死的樹,百年前的事,那兩千年裡模糊的幾個身著暗金鎧甲的影子,守在幻境外,為她寸寸抽出生魂的那人……
她微微抬了手,卻是連觸碰都觸碰不得……她手指輕輕縮了縮,這個動作像是將胸腔內沉悶而繁重的滾滾情緒一下激發,眼淚自眼眶大顆大顆滾下,她嚎啕大哭。
天宮內,正聽天君說話的洛止,忽而眉心擰起。
“神君可有話說?”天君問道。
洛止輕搖了下頭,擰起的眉心緩緩鬆開,他不知為何突然心裡一陣堵悶,還伴著少有的類似不安的感覺,他極少有這種情緒,上一次還是……
“神君大人,天君可問您話呢,您再不愛言語,也多少答一句啊。”一旁同在議事的一位神仙如此道,姿態雖挑不出錯處,但言語間語氣並不怎麼好聽。
早前天宮發生的事早在九重天傳開,這些神仙裡,免不得有覬覦這個神君之位的——自己能不能當的上另說,位子先得要騰開罷。因著這各樣心思,這神仙言語間便不由表現了出來。
洛止目光微垂,掠過那神仙一眼。
“無事,神君方已搖頭,既神君暫無話,本君便繼續……”
“天君,”洛止卻驀地道,“祈元殿,有異,我須得即刻回去一趟。”
天宮之中正在論的,是魔界近來屢有異動之事,幾個神仙聽他這麼一說,登時便警醒,“有異?可是魔族?神君可是察覺到什麼……”
“事出突然,我須得儘快看過才知。”
他極少有這樣的時候,看起來竟有了那麼些的迫然,天君便點頭允了,話剛一出,幾個神仙還不及多問,便見神君已經大步而去。
“洛止神君是越發的……咳,天君恕罪,小神失言,失言了……”
“無礙,”天君一慣寬和,道:“幾位且繼續說罷……”
天宮外,洛止飛身向祈元殿趕。
方才異樣的感覺已經消失,彷彿只是那瞬間裡而已,但他臉色卻很有些難看——
這樣的感覺,他曾……有過一次的。
比現在更為強烈些,但他那時情根才剜出,以為是那傷所致,雖心底瞬間裡有不安,他卻並未多想……
若那時他沒有忽略那不安,若他能及時趕到,興許……
她便不會死。
他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他到祈元殿時,正有幾個仙童圍著被定身的靈文瞧,見他突然現身忙不迭行禮,但身子還未彎下,便只覺他已是不見,有一個仙童忽而反應過來,“那不是……那不是紅月上神剛去的地方麼?神君這是……”
“今日不知怎麼了,怎的上神們都往那處偏殿去……”
幾個仙童小聲的說,被定身的靈文滿眼高深莫測——反正他是知曉的,應是桃姑娘那定情信物惹來的,神君這般急,怕也是去見姑娘的!
哼哼,這些無知小童且猜去罷!料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他們英明神武的神君……嘻,也有動紅塵凡心的時候!
這廂仙童們各自心思不提,洛止一路到偏殿中,一下便注意到那神樹——
樹仍是枯死模樣,內裡幻境亦是如此。
這讓他輕輕的鬆了口氣,幻境安然,說明她沒有觸碰到,沒有觸碰到……便好。
殊不知早前他“罰”她在此禁足,卻也是時時注意著,只怕她不小心觸碰到了幻境所在。
現下……還好。
但他這想法尚未褪去,忽而眼睛微眯,鼻端有酒香隱隱,樹前地上有被清酒潤溼的模樣,一旁花木邊,兩隻酒葫蘆歪歪斜斜的躺著——
她……果真又回來過了。
心中一凜,他驀地回身,剛要往外走,便見牆頭上紅月扒在那裡,只露出一個腦袋,很沒有儀態得向他“噓”了一聲。
他擰眉,不待開口問,紅月便道:“哎喲我的神君大人,你可算是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可不曉得怎麼辦是好了……”
“她呢。”
紅月從牆頭飛身下來,一面理他的仙袍一面向外指了指,“睡下了。”
“什麼?”
“欸欸欸,你那什麼表情,我還能把她怎麼著了啊,我要怎麼著也找得找月宮那模樣的不是……”
他開口就是胡說八道,但也見好就收,嬉笑道:“放心罷,我給送你寢殿了,喏,就你床榻之上,你回去就看著咯。”
他這麼說著,滿眼“我是為你好,不必感謝我”的姿態,大抵以為洛止會迫不及待往寢殿去,是以在洛止不為所動,且一直目光沉沉看著他的時候,他輕咳一聲,神情些微不自在,繼而厚顏道:“你……唉,就不該讓你這般瞭解我,本想用個聲東擊西之術,沒料到神君大人還是不上當啊。”
“說。”
“咳……也沒什麼,就是她問了點事,就是那虛無幻境嘛,我見她已經知曉大半,便日行一善,答了她幾個疑惑,而後送了她兩葫蘆酒……”
“是何疑惑。”
“就那疑惑啊,你什麼沒告訴人家自己沒數啊,”紅月擺出一副惡人先告狀的姿態,讓自己看起來分外理直氣壯,道:“說幻境自然得說這神樹罷,說樹……她又不傻,不該精的時候猴精,所以就自己想到了嘛,然後我一琢磨,不能只讓她承那什麼護法的情啊,也得讓她知道你都做了什麼罷,額,雖然你跟那護法也是……咳!反正就是這般……”
紅月說著去看洛止的神情,卻見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看著他,道:“而後呢,她,曉得那些後,怎會睡。”
一針見血。
紅月心裡哀嚎一聲,面上卻依舊鎮定,他不知哪裡又翻出那把摺扇來,很有些風度得扇了兩下,又是一臉“你不必感激我,我做好事向來留名”的姿態,道:“後來她便哭……哭得可厲害,我一想,她在這裡哭這麼大聲,若是惹來了旁人就不好了,再者,她不是傷未愈麼,再給哭壞身子,我這麼一想,便,便讓她睡了過去……哈哈,不用謝不用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