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死局
月老閣。
紅月掀眼皮瞥一眼桃花,“怎麼了這是?”
“沒怎麼……”
“沒怎麼你蔫得連話都少了,平常你見我,可都是用氣我當行禮的。”
桃花難得對他的挖苦不回嘴,她肅著臉,面上幾分壓不住的憤懣,憋了幾憋,到底沒忍住,跑到紅月案前,“我就是氣不過!”
“什麼。”
他慢條斯理的態度讓桃花更氣, 她伸手拿開他手裡的書簡,道:“他們怎麼能那麼說他!他……他可從沒說過自己沒了情根,也沒拿這事邀過功,全然是他們給他安了個為五界四海的名頭!安這名號的時候問過人家准許了嗎?現下憑什麼拿這事說他了!”
“你這話有失偏頗了,神君是沒說過,可人家旁人情根一事之後可是對他讚頌有加呢,他得了好名聲,如今可不能賣慘賣乖了……”
“什麼好名聲!”桃花氣得拔高聲音,“他閉關萬年好罷!好與不好不過是外頭人自己覺得罷!他可從沒在乎過!”
紅月嘖了一聲,“既不在乎,你急什麼。”
“我在乎啊!”
幾乎沒有猶豫,她就這麼脫口而出。
紅月眼眸微挑,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桃花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原來,你在乎啊……”紅月露出一個十分欠揍的表情,摸著下巴一臉高深,“不過小桃花啊,你這麼在乎,卻連我都說不過,我勸你還是莫要出去與人理論,這些個老傢伙,活得太久,修為不見長進多少,嘴上本事一個強過一個,你跟人起了衝撞沒什麼,嘴仗打輸了可就丟大臉了。”
瞧瞧這神仙,分明他自己才是嘴炮滿級的那個,說起別人來倒是臉不紅心不跳的。
桃花不客氣的翻他一個白眼,有心想反駁,但心裡清楚其實他說得對——
不論丟不丟臉,這事都不該她出頭。
一旦她摻和進去,不論她贏或輸,旁人都只會將這事算到他身上,到時又是一番添油加醋口舌相傳……
想到此,她心下鬱卒,悶悶的趴在案几上,“我知道……我又不傻,這個時候跟他們鬥嘴爭論什麼,只是道理我都懂,但就是……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見她已經恢復理智,紅月模樣也沒那般欠揍了,他一面從桃花胳膊底下抽出被壓住了的一根紅線,一面道:“還是年輕啊,沉不住氣,這點事就能氣得跳腳,你瞧瞧……”他大抵是想說自己的,但很有自知之明的曉得自己並不是個好例子,遂臨時改口,道:“你瞧瞧你擔心的洛止神君,人家受半點影響了麼,我瞧著倒是比先前更自在了呢。”
自在?
“你哪裡瞧出來的?他都被天君召去了,也不曉得現下如何了……”
紅月看她一眼,“我自然是拿眼睛瞧出來的——不是說去天宮了麼,那不得路過我家門口,我最是個關心同僚的,出了這般事能不出去瞧一瞧,”他說著一擺手,“你且放心罷,我瞧著他面色大好,比先前還好呢。”
桃花抬頭,很有些懷疑他那所謂的瞧一瞧實則是出去瞧熱鬧,關心同僚什麼的,簡直堪比狗屁。
“喂,小桃花,你那表情……莫不是心裡頭罵我呢。”
桃花一驚,忙收了表情,搖頭:“我不是,我沒有,你可不要瞎說啊!”
“哼哼,最好是沒有,不然我一惱,你再有求於我可就難了哦。”
桃花面上一僵,心道這廝越發精明,連她有求於他也看出來了,她輕咳一聲,直起身子正色道:“怎麼會,我不是那種妖。”
紅月隨手把指頭上繞著的紅線收起,慢條斯理道:“說罷,又要從我這壓榨點什麼。”
“說什麼壓榨……我就是好奇,”她眼珠轉動,“紅月上神不是最見多識廣麼,這要擱在江湖上,那就妥妥的百曉生,還得加個威風凜凜的稱號,嗯……江湖……不對,九重天一枝花,月老閣百曉生……”
紅月聽得牙疼,忙止了她的胡說八道,沒好氣道:“少跟我來這套,有事趕緊問,完了我得忙公務呢啊。”
“你很忙?我剛還瞧你看話本子呢。”
“你懂個屁,那時別人送我的,我總得驗驗好壞!”
桃花見他小脾氣又要來,當即見好就收,起身挨近了他一些,緩聲道:“你聽說過……虛無幻境麼?”
聞言,紅月的動作驀地一頓,方才還懶散的表情一下收起。
桃花心中一緊,“你果真也知道?”
紅月表情這才微松,他笑笑,“是啊,你不是說了我最是見多識廣麼,不知道才奇怪。”
“你別轉移重點,”桃花緊盯著他,“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紅月,我已經見過了,我是說,在祈元殿。我……見過了祈元殿裡,那幻境所在的地方。”
直到她說出這句話,紅月緩緩直了身子,他盯著桃花,面上少有的猶疑為難,須臾,他舒出口氣,“既已見過,那他定也是知道你已經知曉。說罷,想問什麼。”
話到此,桃花反而情緒沉了下來。
她伸手拿過茶盞,茶是進來時倒的,如今已是溫涼。她握著茶盞,指腹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著杯壁,須臾才道:“我問的,你可都肯說?”
紅月沒有猶豫,“怎麼可能,”他鄙夷的瞧著她,“你是高估我還是高估你自己,萬一你要問個什麼事關神界的大祕事,我說了不是自己找麻煩?”
桃花一放茶杯,“我問那做什麼!”
“這我怎知?”
他倆是話不投機還總說起來沒完,桃花被他堵得脾氣都沒了,她心裡也清楚,紅月這話雖討嫌,但他說得卻是實話——
雖他們都心知肚明她不可能去問什麼神界大祕事,但即便只關乎那人,紅月有顧慮也是應當,可……
桃花脣角微抿,抬眼看著紅月,緩緩道:“好,那我便不問讓上神為難的。”她心裡暗道,反正那人應了她,紅月不肯說的,她也能從洛止那曉得,幻境的事也是,只要她問,那人便肯答。但她同時也知道,她想要知道的……與那人給出的回答定是不同,就好比……
“那幻境維繫百年,我亦在其中百年……”她睫毛微顫,緩緩收緊了手,出口的話微澀,道:“我一直以為,那百年我是身在妖界,但現在想來,我其實……那時就在神界了罷。”
紅月眼睛微眯,片刻後才嗯了一聲,道:“他要護你,便只能這般。畢竟他一個神君,偶那麼幾次下界尚可,若下去百年,你沒死在百年前也得死在七八十年前了。可你上來便不一樣了,有那幻境在,無人能察。所以這事沒得選,只能如此。”
桃花眼眸微垂嗯了一聲,“我曉得了。只是……他做事一向思慮周全,未行便先謀,我以為……以為此事,我是說我的事,不會給他帶來這般……”
紅月嗤了一聲,“你未免將他看得太過厲害,他是修為高籌謀深,可這世間哪裡有什麼十全十美的事——所謂的謀略,也不過是考量得失,而後得之幸,失之命罷了。”
他頓了下,又道:“你的事本來就是個死局,從沒萬全之策這一說,他要保你護你,要麼你的事徹底攤開來,當年的賬該怎麼清算怎麼清算,要麼就只能把你護在羽翼下,那頂多得一個包庇模糊的名聲。當年的事牽扯魔界,且已是萬年過去,牽扯過多,錯綜複雜,是以,他替你擋著,這才是最好之策。”
他說著,見桃花垂眸表情不大好,他忙道:“欸,我說小桃花你可不許掉淚珠子啊,不然我可不再說了啊。”他摸摸鼻子,大抵是想安撫她,但出口的話著實一言難盡,他說:“凡事兩面性嘛,你換個方面想,這也是他活該嘛——你看,人家罵他欺上瞞下,他確實欺上瞞下了啊,不說因為什麼,反正他不無辜是不是?再有,人家罵他因為個妖怪迷惑了心智,這也是大實話啊,難道他沒色令智昏……不是,我是說……欸反正是這麼個意思。最後再瞧人家自己都不急呢,可見神君大人是風光霽月不是在乎這世俗名聲之人,哎呀,我這一分析,嘖,你瞧是不是這理兒就全通了?”
桃花一聽樂了,氣的。
他這麼一說她越發難受了好伐!
做什麼就能打著安慰的名號扎刀子嘛?
合著妖怪不心疼是罷?
她想回他一句“狗屁的全通”,但考量到自己尚有求於他,遂忍了下去,只說了句“歪理邪說”,便索性只當是沒聽到,也決定不在他這暴露情緒了,速戰速決趕緊問完得好!
這般想著,她吐出口氣,道:“這一問便算過了。”
紅月當是自己的安撫起了效用,登時眉眼笑開,不知從哪摸出一把金絲邊的摺扇來,唰地一下展開來作翩翩佳公子狀,“繼續。”
桃花額角微跳,緩緩吸口氣,“除去這個,還是那幻境……我只知守那幻境需耗心力修為,卻不知究竟要如何,你……可知?”
是了,這一問,便是問了那人,他也只會是輕描淡寫的那麼幾句,而她……想知道那百年裡,他到底……如何過去的,她在幻境日日煎熬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