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罪神
大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洛止身上。
氣氛片刻的凝滯。
有人直說不像話，這是對神君的褻瀆，也有人嘀咕，不就是查探查探，反正神君有理，就讓那風神來個口信口服好了……
神仙們心思各異時，洛止終於開了口，開口的一句，卻是讓眾神仙傻了眼，他說——
“不必，我身上情根，已長回。”
話出，大殿中登時一陣譁然！
“什麼？！”
“欸這位仙僚，請問是我人老耳背聽岔了嗎？我怎聽到神君說、說他身上情根又長回去了？”
“您可沒聽岔呢！我們可也都這般聽到了啊！”
“啊？哎喲這可……這可是怎麼回事，情根剜出後就沒有再長回去的說法啊……”
“怎麼沒有了，您怕是忘了，長是能長，但那法子……有違天規啊……”
“作孽啊……作孽啊！神君這是……唉……”
幾位知道些內情的老神仙，個個撫著鬍子唉聲嘆氣，他們對情根重長一事多少知道些，但正因為知道，才更曉得其中關節——
這神君落下個欺瞞神界的名聲事小，關鍵，關鍵這事他有違天道啊！
當年神君自剜情根之所以被讚頌敬畏，很大一方面便是因，這情根一剜，此生便是了卻七情，親手了卻的七情，從來沒有說找回來便找回來的說法啊！
大殿中神仙們也沒了方才靜身而立的模樣，低低的交談聲漸漸嘈雜。
風神聞言也是一怔。
這……
他為何直接便是承認了？
他難道不知道，此話一出，便是相當於承認了欺瞞神界，欺瞞九重天的罪名！
受天罰事小，他從前那高山仰止的名頭頃刻便是崩塌！
從高高在上受五界四海敬仰的神君，一朝便碎如塵埃？
風神立刻笑出了聲，他臉上的不可置信還未褪去，又加上這突如其來的笑，讓他的表情格外的扭曲起來，他驀地回身，一下跪地向天君拜道：“天君！天君可是聽到了，這堂堂洛止神君，上欺瞞天君仙僚，下欺瞞五界四海，說什麼自剜情根為神界為萬民，我看他萬年前怕是便沒有剜掉情根！”
他呼吸急促，臉上因著惡意的激動變紅，他疾聲道：“退一萬步，就算他曾剜了情根，那這情根怎又會無端長了回來？這偌大九重天，偌大神界，何時有了這般違逆天道的邪術！”
他驀地伸手，往後一指，指頭對著洛止，“我看洛止神君與萬年前的罪神青蟬子一般無二！都是欺上瞞下沉溺邪術之輩！”
“風……風神！”
此言一出，方才嘈雜的大殿一下死寂，有膽小的神仙只聽到青蟬子三個字便駭得雙股戰戰，一下軟了膝蓋竟是叩首跪了下去。
“天君息怒，天君息怒啊……風神、風神這是語無倫次了啊……”
可不就是語無倫次胡言亂語！
凡是曉得這個名字的，誰不知這是九重天，是神界恥辱！
還有那稍年歲小些的神仙，並不知當年事情緣由，也不知為何這些年來，天君禁任何人提這個名字，更不知那所謂恥辱之名，到底是從何而來，他們只知，青蟬子這個名字，便是九重天的忌諱，是提不得的罪神……
而那給神界蒙羞的罪神，據說早已灰飛煙滅，不止屍骨無存，更是魂飛魄散了的……
這風神若不是瘋魔，又如何敢在天宮之上敢這般汙衊洛止神君！
神仙們均是躬身行禮，口中直呼天君息怒。
一眾彎腰裡，兩個直身站立的身影便立時顯眼起來，眾神餘光去看，見那搖頭淺笑，姿態端得極高的，正是那向來唯恐天下不亂的紅月上神，而除卻這一個，方才口出驚人之言的洛止神君，亦是長身而立，那背影竟看不出分毫慌張。
風神眼裡嫉恨再次閃過，他冷笑一聲，“我有沒有胡說，天君心裡最清楚，若不是邪術，還請你洛止神君親口再說一說，說一說這情根之事到底是如何！”
“喂，人家神君如何做到的，跟你跟今日之事有半分關係？”
這欠揍的聲音，赫然是紅月上神。
只見這位上神在氛圍如此緊張的大殿之上，仍舊展示了他唯恐天下不亂的本事，他踱步到風神跟前，那腳還險些踩了人家風神的手，不過這時已經沒人與他計較道不道歉的問題，眾神仙一看他那張“找茬專用臉”，直覺更是不妙……
紅月上神在這方面一向不負眾望，只見他向天君略一行禮，低頭瞅著眼神扭曲的風神，刺激人家道：“神君便是做了又如何，他的事是他，你的事是你，大家夥兒丟下公務聚在這，就是為了看你風神如何受罰大快人心，誰要看神君的事嘛……”
神仙們面面相覷，均在對方眼中看到“我啊！我想看啊！我超想知道神君大人的事啊喂！”……
風神顯然是知道諸神心理的，他當即便怒了，厲聲道：“我有罪要罰，他洛止也跑不掉！此事既已捅出，神君難道不該給大家個交代！違逆天道，可是要受天罰的！還有那邪術邪法！定是他勾結那青蟬子……萬年前他們關係便是密切，我就不信……”
“你不信，什麼。”
寡淡薄冷的聲音，不怒自有威儀的語氣，洛止開了口。
他目光微垂，落在風神身上，“我能剜了情根，便有讓它重長回去的法子，便是違逆天道，受罰也是我的事，你一口一個勾結，一口一個邪術，我倒要向你討個說法。”
他說著是討個說法，但那姿態氣場，看著風神的眼神仿似草芥。
風神一見這眼神，腦中登時空白一片，只覺氣血上湧，好似就是回到了許久許久以前，那個含著淚卻睥睨不屑的眼神，“我此生所愛，唯洛止神君一個，你？呵……”
又是這種眼神……
又是這種眼神！
憑什麼……
他憑什麼就不配得到她的垂青，憑什麼連一個目光都不曾給他！
洛止神君，洛止神君……
她不是愛他嗎，不是隻愛他嗎，好啊，他便送他下去……將他拉下神壇！將他親手送到她的身邊……
他目光再次出現了癲狂，驀地轉頭，“你要說法，你要說法……好啊！今日我便給你個說法！”
他驀地起身，面上神情扭曲而恍惚，卻又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他冷笑著，“誰不知萬年前那青蟬子最擅歪門邪道的法術！又有誰不知那罪神最傾心你！她日日往你的祈元殿中跑，對你可真叫個死心塌地得好啊洛止神君！”
風神腦中嗡嗡空白，又好似在這空白中分明看到了什麼，那畫面一閃而過，他還未反應過來，口中卻已是說了出來——
“她背叛神界死有餘辜，可死之前就不會將自己畢生心血給了最愛之人？！”
“還有你，洛止神君！”
“你端得是個高潔雅正遙遙在上！可背地裡呢，萬年前你祈元殿的花園都能給了那罪神折騰，讓她在你的地方養那邪花！人人都道你剜情根是為神界為這天下，可你這一剜她就死了……這其中你敢說沒半分蹊蹺！”
風神氣息不穩，他原已是重傷，撐到現在全是一口氣撐著，如今這番話說完，腦中仍是嗡嗡得空白，他直覺哪裡不對，但已沒有思考的心力，耳邊卻似是響起一個極輕卻又極熟悉的聲音……
“住口！快住口！不許說……不許再說……”
誰？
不甚清晰的神志裡，他下意識想聽這個聲音的話……
“我……”
“住口！給我住口！”
那道女聲驟然的尖利起來，還有不加掩飾的嫌惡……
於是風神便想起來，這聲音，是他朝思暮想的碧落的聲音啊！
彷彿有什麼被忽略了，他腦中一陣尖銳疼意，像是被生生從腦子裡抽出了什麼……
“啊——”
他大叫一聲，驀地捂住腦袋！
他眼前模糊看不清晰，身形踉蹌凌亂，於他來說，這些事發生得極緩慢而清晰，但在天宮大殿諸神眼中，卻不過是眨眼瞬間的事，他們只見眼神瘋狂的風神正厲聲控訴洛止神君的罪狀，忽而一個停頓，繼而便是一聲嘶吼，抱頭似極痛苦。
神仙們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下一瞬發生的事再次驚得失了言語！
只見在風神痛苦嘶吼的那瞬裡，洛止神君一個瞬時便到了他跟前，而紅月幾乎立刻的，在他們兩人身側織了個法力極深的結界，將那二人堪堪圍在了結界中！
這些的發生也不過是轉瞬間，待神仙們反應過來，便看到結界中的神君，在對風神做著什麼，他顯然是掐訣用了法力，但……
“神君在對風神做什麼！”
“這……這到底是……”
紅月抱臂擋在結界前，大有誰敢上前便先與他打一場的架勢，而他身後的結界中，風神抱頭蜷縮著，看不清神情卻也感覺到他在極大的痛苦中，神仙們怒極，只覺這神君二人簡直目無天規！
大殿之上，豈容他們……
正要怒斥出聲的老神仙剛邁了邁步子，卻突然在看清那結界中情形時驀地失去了聲音……
他指著那結界，神情已全沒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惶恐，“那……那是……那是！”
隨著神仙們陸續看了清楚，這時候才有心思機敏的神仙意識到……
從始至終，從風神反口汙衊，到紅月胡攪蠻纏，甚至到風神提起那罪妖青蟬，從始至終……
天君都未發一言。
就好似……
好似他早知會如此，也好似……
他知曉會走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