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當年
她在夢中見過的她，更多的是歇斯底里的模樣，彷彿充滿了恨和怨，但後來慢慢的，她開始懷疑那不過是她的錯覺，是從始至終她自己所幻想出的她的模樣……
因為後來她看到過的那不知是夢還是幻的過去裡，她看到她在祈元殿的花園，與那人言笑晏晏，那周身的靈氣神韻，怎麼也無法與那個歇斯底里的模樣聯絡起來，後來見她被碧落陷害，看她跪在那裡卻背脊挺直，神態間比碧落還要成竹在胸的姿態……
直到她自戕的那一刻，她都未曾有失了姿態……
她曾先後見過她違和的模樣，但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的心緒……
那是種奇異的熟悉感，她心底明知青蟬早已在萬年前就死去，但心底卻有種強烈的感覺，那就是……
眼前的這青衣神仙，真的就是……青蟬。
不是幻想出來的，是萬年前的，那位……青蟬。
“果然，我即便輪迴萬年，也還是那般聰穎，”那青蟬笑起來，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眼睛眯成一汪弧度，讓人心底也跟著歡欣起來一般，她說：“你沒有想錯，我就是青蟬，也是……萬年前的你。”
她就是……她？
這話，若是貔貅紅月，甚至那人說，桃花都會下意識的反駁，但此刻，在這身形些微模糊的“青蟬”面前，她卻沒了反駁的衝動——
反駁是無用的。
在她面前，她仿若是透明，心中所思所想，不必言說她便知曉。
這樣的感覺，危險，卻也讓她莫名的放鬆……
她動了動脣，出口的聲音終於不再發顫，“你……這是我的夢境嗎？還是我已經成了鬼？”
青蟬笑起來，“你自然是活著的，他……怎可能讓你變作鬼呢？至於這裡，是夢境，亦是真實。”
桃花在聽到她第一句便是晃了心神，她一下直起身，不覺上前，聲音微急，“你說的他……你說他……”
他……救了我嗎？
想這樣問的，出口卻是沒出息的卡了殼。
青蟬目光柔和，看著她緩緩點頭，“你比我清楚，不是嗎？”
桃花一怔。
青蟬看著她，“他怎會不救你，便是你再次魂飛魄散了，他嘔盡心血也定會再尋你，只是，再一個不知能不能成就因果的幾萬年，對他……太過不公了。”
桃花手心微緊，她知道青蟬的意思，甚至能感覺到她的情緒，在她面前，她無法隱藏自己內心深處那不知為何的念頭——
便是在瀕死之時，她心底也隱隱是有條線的，那條線之上，是小半的驚恐和絕望，而那條線之下，是她始終相信著……
相信著那人會出現，會來救她……
好似多年前戀慕大聖的仙子說的，她說，我的意中人是一位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身披金甲聖衣、駕著七彩祥雲來娶我。
她自己心底也隱有那信念，不論她到何種境地，那人最終都會出現，或許沒有金甲聖衣，或許沒有七彩祥雲，但他終會出現，大抵會撐一把素色的傘，說，桃花，我來接你回家……
她怔怔的，在青蟬的目光避了下眼神，面上微微的熱，埋藏心底連她自己都不曉得如何面對的心思被剖出，她難掩的赫然。
青蟬卻是笑意加大，道：“我便是你，你也便是我，在我面前，不必如此。且你想的沒錯，他……總是會救你的。不論多難。”
桃花敏銳的察覺到她語氣裡的異樣，她驀地抬頭，“他現在如何？那擄我之人是神仙，且……我猜測是風神，那也是個厲害的上神，他現在受了傷的！且是重傷！若是救我，風神那裡會不會……”
越說，心下越亂，恨不得立馬出了這幻境，立刻就看到他才能安心。
青蟬卻是搖頭，“我並不知。”許是她語調太過平緩，讓桃花也跟著鬆了些心神，她疑惑，“為何……不知？你不是說……”
“嗯，我是你，但你，不全然是我。”
她靜靜看著桃花，“桃花，你看到的我，不過是萬年前的一縷執念，不信……”她眨眨眼，模樣俏皮，“你伸手碰碰我？”
桃花便抬手，小心的向著她胳膊觸碰，但……
手指卻堪堪穿過了她的身體……
她瞪大了眼，“你……”
青蟬點點頭，“我這樣的人，怎麼就甘心那樣死去了呢，便是死，也終是心有執念，所以陰差陽錯下，一縷神思得以留存，隨著我那半片魂魄一同到了現在……”她輕輕吐出口氣，“桃花啊，我有些早該與你說的話，現下想說了，你給我些時間可好啊？”
桃花感覺到，她雖是笑著，但情緒卻是一閃而過的悲涼，或許還有那麼些的解脫……
她說不出別的，只緩緩的點頭。
兩人便坐了下來，與桃花百年前在幻境中一般，靠在那幻境邊沿，兩人無意間卻都是同樣的姿勢——
背靠幻壁，雙腿曲起，雙手微微環膝。
意識到此的兩人均是一怔，接著便是互相一個對視，接著便都笑起來。
這一笑，兩人之間彷彿便有什麼消融了去，青蟬聲音不徐不疾的，與她緩緩道來……
萬年前，她留存這一縷神思的時候，並未想過還能重活，畢竟她與碧落的恩恩怨怨早已不是一個身死便能解決，碧落恨她入骨，是那種挫骨揚灰要她灰飛煙滅的恨……
桃花聽到此，便想起那疑似風神的男人口口聲聲裡的“阿落”，自再不見了碧落以來，她下意識便忽略了她的存在——
還能如何呢，她在那種時候帶人硬闖祈元殿，那人怎會輕易的放過她？
她告訴自己，是她自作孽。
作孽受罰，是她活該，既受了罰，那便算有了了結，所以她刻意不再去想，不去問她如何，也不去問當時的事，可現在……
她忽略的，終究有人深深的記得，且找上門，將她毫無還手之力的打……
心下微擰，她終是打斷了青蟬，問：“她……我是說碧落，她跟你，是因為……洛止？”
青蟬並不在意她的彆扭，這讓桃花微微的鬆口氣，彷彿在她面前全然不需掩飾自己，想怎樣便怎樣，她……會全然接受這樣的自己……
青蟬點了下頭，眼神微遠，像是透過悠長的歲月看到了從前，她說：“她，比我要早認得他許多，我還跟著師父修行的時候，她就已經在九重天了，與洛止……算得個青梅竹馬，她應是那時便對他動了心的，可那人……”
她搖頭笑，“那人據說自小便是個冷臉的神仙，對旁人禮數週全，卻也不肯親近，只跟紅月關係還好，不過那紅月性子你也曉得，最是個不討人喜歡的，所以我常懷疑，紅月是身邊實在沒有友人，才能受得住他那寒冰似的一張臉。”
桃花一下笑出聲，“紅月要是知道，估摸又得炸毛。”
“炸毛便炸毛，你回去儘管說，反正他也不是頭一次聽，”青蟬止了笑，道：“再說回碧落，她跟他們認得的時間比我早得多，喜愛上洛止的時間也比我長，後來我入九重天，又回來漸與那人親近——這便是她多年未得到的，那人從未與她親近，那時她應已經是記恨了我，可惜我那時滿心滿眼的都是那人，且碧落又對我親近有加，我便一心將她當了友人，竟是多年一直未曾察覺……”
她聲音微嘆，“怨恨仇憎，是最壓抑不得的情緒，不像是歡欣喜悅，快活總是易逝，而怨憎卻是越積越多——她本就怨我那麼多年，後來越發恨我也是情理之中了。”
桃花點了下頭，一時又想起百年前在幻境中，那日日的仇恨確是只增不減，後來出了幻境再見到他，便是全然被怨憎蒙了眼，以致本可以察覺的端倪也硬是沒有看出，以致他……
青蟬繼續道：“她那般恨我，那時我即便不自己動手，她也會想法子讓我死，且定不會給我轉世機會，且……”
頓了下，她情緒些微的波動，緩緩道：“且我聽聞他情根之事……”
桃花眼皮一跳，下意識的去看她。
青蟬卻沒有看她，她像是沉在自己的思緒，聲音輕如低嘆，她說：“便是神仙，也是不可隨意剔除情根，被剔除情根，當年是種嚴酷刑罰來的……他自行剔了，我心裡其實曉得其中緣故與我脫不了干係，我也隱約知曉他是要做什麼……”
她苦笑了下，“桃花，你應當曉得了，他命中情緣寡淡，友人如此，所愛之人……更是註定不可相守，這是他的命數，自他出世便註定了的……”
“你……一開始便知道了？”
“若是如此……便好了，”她搖搖頭，“是後來，我機緣巧合參透了他命中批卦，一看之下才知曉，那段時間，我避他多日，很是消沉……後來便漸漸想通，因緣既已定，強求只能徒增孽果，我便不再提那些直白熱切的話，偶爾忍不住，也是玩笑一般掩飾過，我想，好在他還未曾如我喜愛他那般的喜愛我，只要我收斂自己，大抵便不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