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消弭
“只是你沒想到，他也早已……”桃花手指微收，聲音說不清的情緒。
“是啊，我沒想到，他那樣的人，”青蟬笑意複雜，她長長吐出口氣，“所以我當時挺惱的，這叫什麼事呢，好容易要柳暗花明了，偏偏不能再踏近一步，不止如此，還要後退，最好離他遠一些，於是就又是一番的頹唐……”
“後來呢？”
“後來啊，便漸漸的有了些開悟，漸漸的懂得最重要的是什麼，也想起我師父的教化，他老人家常說，做人不能貪心，做神仙也是這樣的道理，要盡人事，也要聽天命，他老人家說，世事其實也公平，心有不甘的時候也要想一想，這個世上，總不能所有的好事都被你佔了去。”
她說到此，向著桃花笑了下，“於是我便漸漸想到，我能得遇他，且得了他與旁人不同的情誼，大抵便已是所謂的幸中之大幸，再渴求再不甘，便是貪心。這樣想著想著便也就想通……現在想想，是不得不想通，便是不甘又如何，難道要逆了天命？逆天命之人，會受天之噬，為了個相守，便毀了他？我……無論如何都不忍……”
桃花聽到這番話，忽而就有些明瞭她自戕時的心緒，碧落的步步緊逼是一面，但更重要的，是因她聽到那人自剜情根之事——
興許碧落不知其中緣故，但青蟬不可能不明，她本就是極聰敏的人，當下便立刻想到其中緣由，明白那人是要……
做一件極凶險的事……
他是要……改命。
改命最初一步，便是要剜情根。
但幸好……
幸好才只是最初一步，一切還有挽回餘地……
在更早的時候，她不甘命數的時候，曾耗大心血卜了一卦，但卦象卻是集世間大凶的凶兆，她與那人，若意圖改命，必生死相隔。
生死……相隔。
一想到那人會死，她心如刀絞，但也幾乎立刻的便有了決斷——
既註定有一個死，另一個才能活，那麼，她先死了便……無事了罷。
那場的自戕，碧落是推手，但確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桃花靠在幻壁上，彷彿又看到萬年前的那一幕，不同的是，曾經看客一般，如今她卻彷彿真切的感覺到青蟬那時的心緒……
胸腔沉沉的悶，她伸手揪了揪身前的衣襟，青蟬語氣平靜，“但那時身死，到底是有放不下，便留下了這一縷神思，因時日長久，神思時而恍惚，只機緣巧合之下才得與你相見。”
桃花喉中微緊，許是她太過反常的平靜，她心底便隱有了種預感，聲音微微的澀，“相見……之後呢？”
青蟬向她微微笑了下，“我本不該存於世間，了卻了執念，便可安心消散了。”
“執念……你的執念……不應是……”
“是他，也是你，”她眼神微動，“桃花，你可知，此處是何處？”
桃花下意識四顧打量，“是幻境，百年前，曾被困在此處。”
“是幻境，卻，不是被困，”青蟬看著她，“是被救。”
“什……什麼意思？”眉心微緊，心頭一跳。
“百年前，你應是在一場陣中被當了陣眼，你的身子，早已與那陣法密不可分，陣是你，你亦是陣，陣法被毀，你也應隨之消逝……”
“你說……什麼……”語氣不穩，她下意識身子微閃，下意識的不肯信。
她怎麼……能信？
若當真如此……
不……
百年來，她從未想到過，會是那般……
青蟬像是分毫不意外她的排斥，她面色不變，聲音亦不變，像只陳述一個事實般，道：“神界有重塑軀體之術，但那是對神仙之體的，好比李天王家的三公子，便是蓮花也能塑仙體，但你不同，你現世為妖，若要塑妖身，先得要顆完整的妖丹，修為越是深厚越是好，最好與你同宗，但即便如此，要塑一具妖身也是不易。便是他，也需得百年方可養出。”
她的這些話，桃花每一句都停在耳中，但話裡的意思卻彷彿分外的艱澀難解。
青蟬繼續道：“這幻境，是他為你魂魄所造，你魂魄置身於此，冥界查探不得，鬼差亦是無法進來，也不至於落得個孤魂野鬼的下場……”
“不可能！”
她語氣不穩，“百年前，百年前明明……他……是他……是長留將我抱入陣法，我雖五感被封，卻不至於連他是誰都不清！倘若他要救我，何必做到那般絕！”
是了，不可能……
那人……長留分明是沒給她留半分餘地！所以她才會那麼的恨他……所以那恨意才會日久彌深……
青蟬搖了下頭，“那情根剜下後，他需你的恨，所以你口中的長留，是為了要你的恨而生，而這幻境，若我沒想錯，是在那長留出世之前，那人便留下的退路，長留是他所化，他是最瞭解他的人，大抵早預料到那一日到來，所以提前備下後路……”
頓了下，她表情似懷戀似傷情，“他便是那樣的人，走一步思百步，慣常留後路，說來，當年魔族背後罵他，都是心思詭譎手段不窮，”她笑了下，“旁的事尚如此，何況……是關乎……你。”
桃花張了張嘴，卻一句話說不出。
青蟬看著她，“造這幻境之術，我略知一二，這幻境，不是一蹴而就，更需有所依託，你若不信，出去後便去尋，那依託之物，必定離他不遠。”
“依託……之物……”
“是，這幻境，需要護你魂魄，所以必是要有強大生命力，若他身邊，有那等百年間忽而消逝的枯萎的，便大抵是這幻境所依託之物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依舊是平靜的，也是那般的篤定，讓桃花那點自欺欺人的心緒漸漸無處可藏，她近乎狼狽的避了避她的眼，胡亂的應了一聲。
她不想相信，可偏偏心裡也清楚，青蟬沒有說謊……
她與她魂魄相通，對方最細密的情緒都能感知得到，她心裡不想承認的原因，她自己清楚，青蟬……也清楚。
不過就是怕更不知如何面對他。
本是滿腔的怨憎和憤恨，可偏偏，曾害了她的是他，救她的，也是他。
恨意便顯得無措起來，那些怨憎也是，忽而就顯得可笑起來。
而好容易她開始接受了與他這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關係，如今卻又有了新的牽扯……
她與他，原本是那顆妖丹，原本是輪迴道邊便扯平了愛恨，如今所知，卻是越發的……像欠了他。
“你不必覺得欠他，”青蟬看著她，“我如今現身，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愧疚或是無措，我只是覺得你應當是曉得這些的，即便是做選擇，也總要曉得全部才算公平，你要知道，他做那些，從來也不是為了讓你無措，他大抵沒想過要告訴你，若你因此而為難，那便更是與他願違了。”
桃花頓了頓，半晌，緩緩點了下頭，再開口，聲音淺淺澀啞，“所以，那百年，你也是……在這幻境中的嗎？”
幻境可養魂魄，“青蟬”亦是殘魂半魄，且，百年前，她最初知曉她的存在，便是在幻境中……
青蟬對她的話沒有意外。
“算是，”她聲音緩緩，“我靠著執念存續萬年，到百年前看到了你，也算是消弭了執念，我預感自己大抵時日不久，便想現身，不成想卻受了你那般恨意的影響……”
幻境中一如百年前，青蟬的聲音在幻境中響起，那些話鑽入桃花耳中，她像是又看到了百年前歇斯底里的幾欲瘋魔的自己……
青蟬說，她們本就是同宗同脈，她那時的怨憎恨怒太過強烈，以至於她一現身便反而被她影響，後來看到的那些，半真半假，亦真亦幻……
桃花聽著，心口陣陣的發疼，仿若一股血氣悶堵在喉嚨，吐不出，咽不下。她手指微緊，“原是……如此，那麼你如今現身，可是……可是……”
“嗯，我大抵要消散了，”與她相比，青蟬反而十分平靜，她甚至笑了下，“我本是苟存世間，如今執念已消，且……”
“且什麼？”
“且，”她歪頭，向她眨眨眼，“且你我本是一人，我這殘魂遊離一日，你的魂魄便算不得齊全一日。”
桃花一怔。
“說是消散，也不過是回到了該回的地方，”她笑得明媚，“你一直排斥我，排斥從前的記憶，大抵也是因我這縷魂魄仍舊遊離的緣故，桃花……你不必排斥，我本是你，你也本是我，我所執念的，亦是你的執念，所謂消散，更是重生……”
她說著，伸手，緩緩貼在了桃花心口的位置。
她本是模模糊一縷魂魄，貼在桃花心口也不過是虛虛，但桃花卻分明的感覺到心口一陣熨燙，“你……”
心口有細細的熱意，許是身形越發模糊的青蟬的表情太過祥和，眼神太過平靜，撫平了她波濤的心緒，後面的話便再說不出了。
也不必說什麼，她想說的，青蟬都知，而她，也真切的感覺到青蟬的……解脫。
青蟬身影全然消失的時候，桃花只覺眼前一道亮光，而後整個幻境都扭曲起來一般，她驟然的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