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因果
桃花瞪大了眼。
那被扯出來的魂魄像……影子成了精怪,薄霧一般不甚清晰,但那眉眼模樣卻是與柳望舒一模一樣,“她”起來有些迷茫,神情懵懵懂懂的,倒是與那表情猙獰癲狂被定住了的肉身兩般模樣。
黑無常動作未停,並不算輕柔的將那魂魄扯過,伸手屈指在她腦門處虛虛一彈,那魂魄的眼神便驟然的變了——那是極明顯的變化,那懵懂迷茫,變成了猙獰癲狂,桃花便知,這魂魄,已全然是柳望舒了。
只是在黑無常屈指彈她的時候,桃花忍不住又是怔了下,他這動作……恍惚讓她想起……
“我認得你!”
一聲尖細女聲驟然將她的思緒拉回,桃花定睛看去,卻是那魂魄柳望舒發出的聲音,她姣好的面龐此刻滿是扭曲,她指著黑無常,“你是……你是來取我的命的!不……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憑什麼……憑什麼死的是我!那賤人!是那賤人害我!”
她聲音太過淒厲,與之前那表象全然的不同,桃花瞳孔微縮,黑無常大人卻是面色變都不變,只見他抬手,兩個指頭對著那柳望舒的嘴巴做了個閉合的動作,緊接著歇斯底里的柳望舒嘴巴便真的無法張開,無常大人掏掏耳朵,吐出一個字,“吵。”
桃花眼神發了光,這法術……這法術好啊!兩方打架,雖不屑到罵街的姿勢,但戰前放狠話卻是傳統,想一想,若對方在放狠話的時候,被施個這樣的禁言術,那豈不是……哈,說不定不用打就能將對方憋屈死……
她暗想,等正事辦完了,一定向這他請教請教。
無常大人不知他已被盯上,他將柳望舒嘴巴封上後,不知從哪掏出個不長的鏈子,一下扣在了柳望舒左手手腕,現下的柳望舒本就是個魂魄,掌管魂魄的黑無常大抵有一百種法子讓她老老實實,只見他用鏈子將柳望舒扣住後,眼神薄而涼的看著她,“不肯死?你想重生報復?是不是覺得只你一個委屈?呵,今日我便讓你看看,你那委屈受得是冤枉還是活該!”他驀地一個轉頭,“還不過來!”
桃花一抖,“額……哦!”
說著大步湊到近前。
近了看,柳望舒的眼神越發的可怖,那已經不是執拗的恨或不甘了,那滿目的怨憎,甚至已經將她原本的模樣掩埋,讓人一眼看去,看到的不是她的模樣,反而是她那沖天的怨氣。
桃花不由頓了頓腳。
黑無常拿出一個不大的瓷瓶,瓶塞開啟,將裡頭的東西倒在了指尖,桃花這才看到,那瓶中的原是水,水聚成珠,凝在他的指尖,他抬手在虛空一畫,那虛空裡便出現了一面水鏡。
“這水取自忘川,能照輪迴前世,”無常面無表情,手上鍊子一扯,魂魄柳望舒便不受控制的向那忘川水鏡跌去——她是腦袋先觸到的水鏡,接著便是整個身子都被吸了進去,這一切發生在極短時間內,以至於桃花反應過來的時候,柴房內除了被定身的凡人便只剩了她與黑無常兩個。
“這……”
“少說多看,不懂憋著,事後再問。”
桃花默默閉上了嘴,著意看了眼他的手,有些怕他一個生氣也給她封住了嘴。
無常大人顯然也不是那樣小氣的鬼,他示意桃花向水鏡看,等桃花的目光落在水鏡之上,便一下忘了這點的擔憂,全部的心神都在水鏡上了。
水鏡是有些模糊的,最先出現的是柳望舒,她似也沒反應過來自己被困在鏡中了,整個魂魄又多了些微的迷茫,讓她面上的戾氣和扭曲弱了幾分,但漸漸的,桃花便不大能注意到她了,因著那水鏡中出現得畫面越來越多,桃花越看越……
失了言語。
這是柳望舒的前世。
這個前世,亦不是個歡快的故事。
她看到一些熟悉的臉,柳望舒的,她的表哥夫君的,那丫頭的,甚至還有個柳望舒身邊嬤嬤的……
那些人的臉熟悉又陌生,他們在鏡中行走說話,畫面一個一個的轉,故事一片一片的變化,桃花看到柳望舒從神情扭曲驚慌到複雜到平靜又到不可置信,最後她似是想笑,但那笑怎麼看怎樣扭曲,桃花看著她歇斯底里的衝向那故事中的人,卻只能像一陣煙飄過,半分不能影響到故事中的人,桃花曉得她的感受,她也曾那般的模樣入地府走了一圈的……
柳望舒的前世,與她本應過的今生驚人的相似——算不得恩愛卻也平和的夫妻,貪念權勢頗有心機的丫頭,不同的是,那害得主母慘死的丫頭,卻是……今生的柳望舒。
也不同的是,故事並未到此終止,桃花看到那被美色迷了眼的公子,最後被“柳望舒”害到家破人亡的地步,甚至在他重病時,“柳望舒”與人通.奸到了家中,公子撞破,氣急攻心,一口血吐出暈倒,竟再沒有醒過來。
水鏡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偌大的府宅,殘破落寂,幾個頑童在破院爛牆荒草中嬉鬧耍玩樂……
桃花怔怔的。
似並沒有那麼意料之外。
黑無常的話,紅月的話都在她耳邊迴響,她有些混沌的腦中,漸漸只剩了兩個字——
因。
果。
黑無常說過,紅月說過,很久以前,她的師父老桃也說過。
水鏡中畫面消失,只剩下一臉似哭似笑的柳望舒。
黑無常解了她的禁言術,她已是能言,桃花看到她嘴脣顫動得厲害,卻始終沒能聽到她開口說一句話。
黑無常將鏈子這段一扯,柳望舒便被從水鏡中扯出來,她的姿態極是狼狽,摔在地上,長髮遮住大半的臉,看不到神情,也聽不到言語。
良久,桃花聽到她低低的啜泣,又像是解脫的輕笑,她心頭有些發悶,卻忍住沒有上前。
她知道,事情到此,該結束了。
“鬼差大人,我此生過到如此……再輪迴,是不是惡果便要來了?”
“我原那樣珍他重他,自十四歲對他傾心,從此再未放下過,我曾想,他既娶我定多少也是喜愛我的……我甚至不在乎他納妾,可……可他卻從未信我,我那麼愛他,他卻連句解釋的話都不肯聽,他的那把劍……他刺死我的那把劍……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便是在舞劍的,那是個春日,日暮薄起,他一身玄衣……那時我便知道,我此生,是要輸給這人了的……”
“我那麼恨啊……我恨不得殺了那賤人,恨不得即刻看到他後悔的神情,我用盡心機手段讓他迷戀了我,可為何……為何我還是不快活呢……報仇,呵……報仇原來便是這樣嗎……”
“可原來,原來我才是罪有應得的那一個啊……原來,原來我曾也是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啊……呵……輪迴,因果,報應不爽……”
這些聲音斷斷續續,語調似哭似笑。
但直到最後,黑無常都沒有回答她一句。
他像個世間的看客,冷漠而理智,彷彿早已見慣,又像是早就看透。
倒是桃花,神思恍惚,甚至黑無常何時將她帶走的都不曉得,等她反應過來,已經到了房頂。
今夜月光很好,沒有昨夜薄薄陰雲,月光晒在身上,曾是她最喜愛的溫度,現下她卻是沒有享受的心思,她屈膝抱著腿,忽而,“黑大人?”
“……嗯。”
“柳望舒……會如何?”
“入地府,受審,再入輪迴。”
“她……下一世會……受這一世的苦果嗎?”
“不知,”黑無常黑著臉,面無表情,“輪迴自有定數,何時種因,何時得果,均有定數,便是閻官,也無法插手。”
桃花心頭狠狠一跳,“那若……若是強行……強行種下一段因,會不會……尅得到相應的果?”
黑無常眼眸微垂,看著她,“因便是因,沒有強行不強行一說,種下,便是種下,因果,本無對錯。”
桃花聞言,只覺心底沉悶處開啟一個缺口,有月光照進,輕輕緩緩的撫慰了她隱隱的躁鬱。
她徐徐的,吐出口氣,緩緩點了下頭。
半晌,“黑大人?”
“……嗯……”
“柳望舒的因果,在兩世的輪迴便得了應驗,那麼,會不會有一種因果,會經過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有……一萬年那麼的久,也……可能嗎?”
“嗯,可能。”黑無常看著她,“但因時間越久,其中牽扯的因便越多,最終得到的,也會越發可能不是最初想要的那個果。”
“換種說法,若過萬年時間,還能得到原本想要的果,那便意味著,在那過年中,定要用極深的心智手段,付出不可想象的代價,方可。”
“原是……如此。”
怔怔的,她呢喃一般的說,眼睛看著月亮,又像是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心口熱得厲害,她開始明白紅月將她踢下來前那鄙夷的眼神,是了,她以為的對錯太過狹隘,她以為看到的便是一切,殊不知只是雲上一角,那麼紅月這番讓她下來,是不是……
也是為了讓她認清到這一點?
她轉頭看著這位黑黢黢的駭人鬼差,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黑大人,謝了啊,你出現得太及時,若不是,我怕是要走許多的彎路的,”頓了下,她真心實意的道:“我第一眼見你,只覺你長相可怖,但現下……唔,雖也是可怖,但感覺卻是想親近的,凡間有句話叫相由心生,可見黑大人你是個好的,往後有用到我的地處你儘管說,喏……”
她說著跺腳喚出了土地,讓黑無常需要她兩肋插刀或者插別人兩刀的時候儘管告訴土地,土地大小是個神仙,自然有聯絡到九重天上神的法子,倒是讓他們捎信給她就是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黑無常的臉色彷彿更黑了些,末了土地暗搓搓隱了回去的時候,他睨著桃花,“此事,紅月那裡你不必多嘴,讓他當是你自行解決的便是。”
桃花一怔,“可是他……他能看到的啊,唔,就是觀天鏡,他能看到你……”
“這你不必管,我自有辦法,”不知是不是桃花的錯覺,總覺他在說這話的時候,面上有超出了他鬼差身份的睥睨感,他頓了下,好歹解釋了句,“沒別的,單純看不慣他。我與你說的,你可記得清楚了?”
他的舌頭又冒出來了……
桃花一個激靈,恍惚間險些聽成“你可聽清楚了,若不聽我的話,我現在便帶你走”……
“清楚了!”她腰板下意識一直,“記清楚了,不與紅月提及你!”
“嗯。”
滿意了的無常大人收回了舌頭,與他來時一般,去時也無影蹤,桃花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見了無常大人的身影。
她看著他消失的地方,也不知是不是因著今夜心緒起伏得厲害,對黑無常這般突兀的消失,她竟有些許的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