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回去
月色明白中,桃花真切的感覺到所處空間有瞬間的扭曲感,她不覺眨動了下眼睛,便是這轉瞬的功夫,再看清眼前時,依舊是偌大的府宅,依舊是明白的月光,依舊是那處屋頂,桃花卻知道,想來是那重生的柳望舒,赴死了。
而眼前的這一處,怕是她重生之前,她應當死去的那個世間。
手中的神雲扇微動,緊接著便是感覺周身升起將她包裹的結界,紅月的聲音隨即而來,“這般快?桃花你莫不是請誰助你了?是洛止?不對……天宮那邊事情還沒完……你給我老實交代……”
“喂!”桃花輕咳一聲,“你莫要小瞧我,我憑我自己不行嘛……”
“你自己?說什麼笑,你自己就是站在那表妹那頭的,還說服她去死?你連你自己都還沒說服得了呢,你說不說?不說我去問土地了啊。”
土地那邊……
怕不會露餡罷?
猶豫只是一瞬,她即刻便想到黑無常那張長舌頭的臉,立馬便不猶豫了,“那你就去問,哼,你若這般不信我,又何必叫我下來,現在我做到了又百般不信,紅月,你老實說,讓我下來到底是何居心?”
她越說底氣越足,這便又是老桃教她的三十六計裡的其中一招——倒打一耙。
專門用在自己底氣不足的時候,要先找到對方的漏洞,情或理上的都可,而後抓住漏洞倒打一耙,從而讓對方從攻擊變回解釋防禦。
是再好不過的一招。
桃花暗道,若老桃見了她這般活學活用,大抵會是欣慰的。
這個時候想到老桃讓她不覺頓了下,是因那黑無常的緣故嗎,她今日比從前更頻繁的想起老桃了……
九重天上的紅月沉默了一會。
桃花在這沉默裡幾乎看到勝利曙光,但下一瞬,紅月上神一開口,將她那曙光撲滅了不說,還驀地給了她一大坨的陰影,紅月上神說,“桃花,你莫不是對我的目的有什麼誤會,我讓你幫我事小,教訓你一番事大,這些話我不說你就不能自己想到了?”
桃花一噎,算來算去,獨獨是忘了這是個從不在“情理”之中的神仙,他是自有一套理論的,據說哪次與人不知為何吵起了嘴,有神仙便勸著“各自少說一句,退一步便算作罷”,與他對吵的神仙是接受了這種勸的,但到了紅月上神這裡,他眉心一擰,下巴一揚,“俗言‘無理都要奪三分’呢,我有理為何要讓?”
據說當時場面一度非常尷尬,那中間勸導的老神仙愣是憋了個臉紅也沒反駁出一句,桃花覺得老神仙不是詞窮,是被這等厚顏理直的神仙給驚呆了。
她想起這樁事,想到那位老神仙,便覺得自己被噎得也不是那樣難受了,正要開口說話,忽聽一道略微低沉的聲音,“幫?教訓?紅月,你莫不是對我曾說給你的話有什麼誤會。”
桃花驟然一怔,驀地站起了身,“洛……”
這聲音……
她回身便四處打量,看了一圈才想到既紅月能透過結界將聲音傳到這裡,那麼那人應當也是……
如此的。
她怎會以為他是到了這裡?
摸摸鼻子,她定了下聲音,“洛止……神君?”
只聽到一聲低低的迴應,她正要說話,就聽那邊的紅月叫起來,“神君你這是以公徇私!只聽我說什麼教訓,你怎不問這丫頭何等囂張蠢鈍?我讓她下去是幫她……”
“何時我的人需你來幫了?”
結界裹挾的地方並不大,這聲音響起的時候,仿若是從四面八方而來,密密麻麻的衝向桃花的耳朵,她只覺心頭狠狠跳了下。
“還有,蠢鈍二字,紅月上神莫不是忘了當年仙法考核,是誰考了五次才過……”
“啊!住口住口!莫以為你是神君我就不敢打你……唔,老子要是打的過你,早就……”
“如何?”
“……讓你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紅月上神氣急敗壞,正在此時有仙童不知何事要回稟他,他惡聲惡氣的應了聲,那仙童顯然是個習慣了的,並不為他所懼,只淡定的回稟,紅月聽了,丟下一句“老子先去辦正事,還有,這次我給你們記下了”這才離開。
桃花聽到砰地一聲,是關門的聲音。
她腦補紅月氣急敗壞的臉,樂了好一會,結界那邊的人就等著她樂完,桃花樂著樂著也意識到那邊的安靜,她止住了笑,揉著笑酸了的腮幫子,“神君?”
“嗯?”
“你在月老閣?他織的結界是通用的?我以為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呢。”
“是在月老閣,”經了這遙遠的結界,他的聲音似越發醇厚,桃花聽到他說:“原本是隻他能用的,但他借了觀天鏡,偷了懶,所以我便也能與你說話了。”
觀天鏡啊……
不對……
“你說觀天鏡?那是不是……那是不是你還能……還能看著我?”
觀天鏡是個寶物,法力越身後它的用處越大,像是桃花原先,便只能當它是個看戲摺子的物件,後來在人間以為那人遇險時用過它一次……
這寶物到了他手中,那豈不是……
看著她什麼的不過輕而易舉?
一想到她此刻的模樣都落到了他眼中,她下意識站直了些身子,正在揉臉的手也放了下,隨手扯了扯衣角,“咳……”
結界中傳來一聲低笑。
她一下炸毛,“啊!你能看到!你果然能看到是不是?!”
“是,我能看到。”
他聲音含著笑。
這笑意低沉,與方才紅月在的時候還不同的,方才還只是心頭微跳,這會依舊是心頭跳得變了速度,但這跳動中更多了一種酥酥的麻意。
她炸起的毛微微的蜷曲了下。
“那個……”
“嗯?”
“你方才說,說紅月仙法考核,他真考了三次才過?”
也不是當真想笑紅月的,唔,她是想笑紅月,但這會提這事卻不是因想笑他,她只是……
只是在那心頭酥酥的麻意之下,連聲音似乎都要顫起來,結界裹挾之中,彷彿連那最細微的心緒都放大了數倍,空氣中叢生了絲絲曖昧的東西,她招架不住,迫切的想要說些什麼打破了這氣氛……
好在紅月雖走,卻依舊留下了話題。
桃花心想,這次的事就不與他計較了,就當抵了……
“嗯,考了三次,”聽到他的回答,桃花心中微松,就聽他道:“當年同考核的有五人,除他之外均是一次便過,他將次作為黑歷史,這麼多年還是提不得,下次若說不過他,便提這個。”
這最後一句,又讓她喉中微微的癢了下,她輕咳一聲,嗯了一聲,“你這算是出賣仙友了罷,沒想到神君是這樣的神仙……”
呸!
話沒說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瞧她說了些什麼,莫不是愛上那倒打一耙的招數了,怎的就這個時候用在他身上了?
他又低低的笑了聲,大抵他一貫少笑的緣故,桃花有些受不得他這樣的笑,每每聽到,便覺彷彿有光搔了耳朵尖,總想伸手撓一撓,但每每撓了,也總覺不解癢,好比現下,她又忍不住伸手撓了撓耳朵,聲音微微的顫,“你笑什麼,難道我說錯了啊……”
呸!
本來就是錯了啊!
人家才剛你解了圍欸,與你說紅月的事也還不是因為你自己說不過去那廝!
若現下有誰能看到她心裡的自己,大抵看到的就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嗯,我就是這樣出賣仙友的神仙,”他聲音低沉,彷彿聲音就貼著她的耳朵,他說:“此事並不光彩,所幸旁人不知,還望桃花為我保密一二了。”
“唔……那看你表現……”她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扇子,眼睛轉了幾轉,“神君可是不想讓旁人曉得你的真面目?”
“正是。”
“那不如我教神君一個法子可好?”
“姑娘請說。”
“你將紅月的事都告訴我啊,”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聲音憋著壞笑,卻還要做出一本正經的模樣,她說:“你既都告訴了我,那往後事若傳了開,旁人也只會覺得是我這個妖怪大嘴巴傳的,誰會想到神君身上呢?”她眯眼笑,“神君你說,我這法子可好?”
破綻百出,滿是漏洞。
桃花卻果然聽到他低低蘊耳的聲音,他說,“好。”
她笑意大起來,眯起的眼睛怎麼也止不住,“那便如此說好了,我回去後你可莫要反悔。”
“嗯,不會,”他應著,忽而道,“桃花?”
“嗯?”她心情極好,又坐回了房頂上,撐著身子晒著月亮,手裡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扇子。
“你可,想回妖界。”
他的聲音傳來,她的動作緩緩頓住。
“我自然……自然是想回的,”她臉上笑意微微的收,“怎的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只是想到九重天再怎樣也不是你習慣的地方,”他聲音溫潤如那銀河流光,桃花聽到他說,“若想回,便回去看看罷,人間到妖界近些,到結界處,用扇子可喚開結界。”
“唔……好啊,那我……我就回妖界,反正上次走得匆忙……”桃花聽他自然的說著這些,嘴裡下意識的如此應著,但心底卻是……
卻是說不清是何心緒。
她分明……
分明是在妖界更舒坦的,那裡是她長了兩千多年的地方,雖桃山沒有了,但葵陽他們卻都是在妖界的,她或許是可以偷偷到花果山看他們一眼的,還有琉離,她應了再給他帶糖炒栗子吃的……
唔,她回妖界有許多事要做的,她……
她是想要回去的。
但不知為何,卻沒有回去的欣喜,反而是……
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隱隱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