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無常
“誰?!”
她惱怒回頭,聲音憤憤。
但這一回頭,莫說是義正言辭的呵斥,她到了嘴邊的話硬是變了個調子——被駭的。
彷彿人間月黑風高夜總得發生點什麼才應景,饒是桃花一向是個膽大的,也架不住這第一眼受到的驚嚇——
黑魆魆的房頂,冷凜凜兩行白牙,血紅舌頭一長條從嘴吐到了胸口,頭頂是跟舌頭差不多長的帽子,全身上下連同帽子衣服都是黑色,隱約裡,她掃到那頂高帽子上寫著四個大字——天下太平。
這模樣這裝束……
桃花驚叫一聲,十分沒出息的被嚇到了,倒不是這扮相嚇人,早年她在仙流島見過比這駭人得多的妖怪,只是眼前這一位的模樣,讓她腦中登時出現三個大字:
黑無常!
且不說那白無常為何不在,只說這無常出現的地方,那定是有人壽命盡了啊,現下這位鬼差拎著她,莫不是……莫不是……
莫不是她要死了?!
“黑黑黑……黑無常……大人!我……您……”
聲音不覺帶了些哆嗦,她從前倒是不怕死的,只覺死了大不了做鬼,做不了鬼大不了就去投胎,但現在,她是見過了那些輪迴裡她痴傻了的模樣的,那傻子阿花只會喊包子包子,頂多再加個哥哥的模樣實在讓她記憶猶新,若死了再投生成那模樣咋辦?
且……
且冥界地府那是老桃的地盤啊!
她還沒想好怎麼與他再見呢!
她可沒有那老傢伙的道行,做不到將知曉的一切都裝作不曉得的模樣……
聽聞鬼魂到了地府是要受審的,那若審她的是老桃……
呸!
光是想想她都覺得彆扭,難保自己不會衝上去捶他那張老臉!問問丫何以裝得個那麼人模狗樣,唔……人模鬼樣!
她一定是忍不住的……
一想到這些,她身子就哆嗦得更厲害了,“我……我命數未盡呢……無常大人,我……我不會就這麼……要死了罷?”
那黑無常不知怎麼長的,臉上也黑得厲害,這讓他的表情越發的不明晰,只明晃晃的牙端的是駭人,桃花隱隱想起她曾進地府的那次,是見過了鬼差的,他們穿著黑白兩色的袍子,各戴一頂高高的帽子,帽子上各有一個黑或者白字,與眼前這一位的裝束,有些類似,卻並不盡然相同的,莫不是那次她見到的都是小無常?這位才是正經的大無常?
這一個閃神間,無常大爺便冷冷哼了一聲,那隻手一鬆,桃花便吧唧趴到了屋頂上,好在她腦中始終繃著根弦的,砸到瓦上的時候還不忘織起個結界來隱了這動靜。
“你便是那桃妖罷,”無常大爺一開口,果真是一副高姿態的架勢,他頂著那高高的帽子,睨著瓦上撐著身子起來的桃花,“我是來取命的,卻不是你的命。”
這話一出,桃花驟然鬆口氣,因著這話裡意思太得她心,以至於她自動忽略了這位無常那一副“瞧你那出息,老子不稀得取你狗命”的語氣。
她吐出口氣,“那便好那便好……”
“神界就派你來處理柳望舒的事?”
柳望舒?
誰?
黑無常見她一臉迷茫,他愈發嫌棄,“便是那重生的女子啊!你莫不是連誰是誰都沒分清就來了罷?神界莫不是不知此時還關乎了我們冥界,竟這般兒戲讓你一個無知小妖來處理?!”
他長相可怖,說話更是咄咄逼人,桃花卻是怔愣了下,看著他微動的嘴巴,忽而伸手,“哎……”
“何事!”
“你……”她猶豫了下,似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指著他的長舌頭,“你……你這樣不影響說話啊……”她說著忍不住自己吐了吐舌頭,發現自己沒有伸著舌頭能說話且還疾言厲色的本事,當下看那無常的神色便多了幾分敬佩。
黑無常愣了下,顯然沒想到這妖怪會將話題轉到這裡,他輕咳一聲,將頭轉向一邊,再轉回來的時候,那長舌頭已經不見了。
桃花瞪大了眼,“還能收回去的?”
她那時在地府見到的鬼差,應當也是收回了舌頭了的,怪不得覺得並不相同呢……
黑無常點了下頭,正要開口,忽而神色一個難看,臉拉了起來,“你莫要轉移話題!妖怪果然狡猾,險些讓你矇騙過去,說!神界對此重生之事到底是何態度!你最好有法證明你的本事,不然我定回稟閻官,向神界要個說法!”
桃花一聽,忙正了神色,“別回稟別回稟,”閻官不就是老桃嘛……她趕緊道,“我知曉的,我知曉那重生的是表妹夫人嘛,只不過先前不曉得名字,原來她叫柳望舒,名字怪好聽的……”
“嗯?”
黑無常一個單字問句,桃花立馬拉回話題,將在紅月那裡知曉的一一告訴了他,又把才從土地那裡得來的熱乎乎的情報也都說與了他,末了道:“我下來時候並不曉得此時也勞了地府,所以乍見大人一時失態,您別見怪……我聽著大人話裡的意思,也是要將那表妹……柳望舒的魂魄拘回地府的,所以說到底神界與冥界立場和目的是相同的,我跟大人你也是啊,咱們都是為了讓那柳望舒心甘情願得死嘛,咳……算是戰友啦,嘿,自己人自己了。”
她說著試探的伸手在黑無常肩膀上拍了下,這位無常看起來不是個好相處的,但桃花在曉得自己的小名姑且無礙之後便沒了心理負擔,當下也並不怎麼怕他,他越是冷臉,她越是笑,心裡卻想著莫不是老桃……唔,晝寧,他做閻官莫不是十分的嚴苛,所以才讓下屬養成了這等不好相與的性子?
她又忍不住腦補老桃苛責下屬的模樣,只覺十分違和……
正走神間,那黑無常重重哼了一聲,桃花立馬回神,“無常大人可有什麼高見呀?”
她一臉期待,頓了下,又道:“我現下是沒有確切主意的,也並不……”
話沒說完,無常大爺卻是驀地一抬手又是拎住了她的後衣領,他眉還擰了起來,不待桃花問,身形一飄,便拎著她從這處房頂到了另一處房頂。
桃花從自己結界裡出來的時候,便忽而聽到一聲腔調怪異的女子聲音,聽起來……
很熱的樣子。
她腦中轉了幾個轉,一下想到這無常大爺出現之前她正要偷個窺偷個聽來著的!
這麼說來,這聲音是那表妹……唔,柳望舒的?
那無常大爺不爽快的原因,也是因此?
桃花憋了憋,到底沒問,她心裡覺得地府鬼氣森森,見到的鬼差也多是男子模樣,那孟婆倒是個相貌好的,脾氣卻……應當不是一般的鬼差能駕馭的,這位黑無常大抵是憋久了,所以見不得凡人歡好得罷……
這樣想著,她又有些同情起他來,便輕咳一聲,道:“從前我師父說,男人……唔,也不只是男人,還有男妖怪,男鬼,身上天上帶著火的,火要發洩出來才好,不然憋到最後不是燒著了自己就是波及了旁人,是不好的……”
後面的話越說聲音越低,因為無常的眼神越來越……
讓她背脊發涼。
她驀地住了嘴。
“咳……我說笑的,說笑的……大人別跟我計較哈……”
她自己也驚了下,她跟這位無常並不熟,甚至才是第一次見面,她還沒熱心腸到跟他說這些的地步,但現在說出來也好像……
好像十分的自然……
她眉心不覺擰了下。
黑無常大人卻在此時道:“莫說那些沒用的了,柳望舒此事,既你們神界無法,那我便用我們地府的手段來了。”
他瞟了眼桃花,語氣平緩微涼,“那柳望舒不肯不願死,不過就是憋著一口氣,惱她夫婿無情,恨那丫頭毒辣,也怨自己命途不公,她憋著氣,那便讓她這股氣從根源消失了便是。”
他說得輕描淡寫,桃花卻是聽得皺眉,她道:“消失?我……我懂你的意思,可這說起來簡單,她重生的意志已經強烈到讓重生神感知到了,這消除起來怕是……”
她其實是想說,您說得很有道理,但說了也跟沒說一樣啊……
黑無常冷笑一聲,“她不是覺得不公嗎,那我便給她一個‘公道’,天地輪迴自有定數,事出有因便一定會造就個果,現下她也不過是承了一個果罷了,原本這些是在她死後到了閻殿一併審究的,既她執意如此,且入心障,那便提前讓她曉得便是,反正曉得之時也是她死期將至之日。”
桃花眉心越發的擰,“你是說……”
“今日時機未到,明日此時此地,在此等我。”黑無常掐算了下時辰,落下這句話便隱入黑暗中,桃花正還要問,便聽到他留下的最後一句:
“還有,老子一點都不憋……”
桃花險些收不住腳掉下房頂,合著他還惦記著這事呢?
她不過隨口一說,沒想到這黑無常看著駭人,實際還是個心思**的?
此時無常的身形已經全然不見,桃花獨自在屋頂站了會,思考了下他那番話的意味,覺得那因果輪迴的一套彷彿是在哪裡聽過的,又想到他說用“地府的法子”,想來是成竹在胸了的。
這樣一想,她只覺輕鬆了不少,且她自己對那番因果之說也很有幾分好奇,畢竟那表妹……柳望舒,她實則打心裡是沒有覺得她做錯了的,以至於整整一日,分明是有快速的法子可以解決,她卻到底存了幾分的心軟。
倘若不是這位無常出現,且是這般強硬姿態,她大抵……大抵還是不自覺拖上些時日的。
這般想來,這位無常出現的時機當真也是恰到好處。
卻是不知明日他所謂的法子又是如何……
她這樣想著,不覺飛回了原先那處的屋頂,想著既來了便將那沒窺到的再窺上一窺罷,但裡面的兩位大抵是崇尚速戰速決的,桃花再趴回屋頂掀開瓦片的時候,裡頭已經是沒了動作的。
她搖搖頭,只覺自己跟這事果真是沒有緣分。
從前每到這關鍵時刻,老桃總會出現將她拎走,現下老桃都不是老桃了,她卻還是被他手下的鬼差打斷了……
嘖,那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