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掀瓦
“那妖怪,唔,就你跟前這個,算半個九重天的人,此番下界是為我辦事。她是個駑鈍又沒幾分法力的,想來少不得向土地你求助,到時你要全力助她,”他頓了下,意有所指,“桃花啊,倘在凡間受了委屈,我照應不到的,你大顆向土地求助,他是個熱心腸的,當年沒少助了鬥戰勝佛,照應下你也不過舉手之勞,你可記得了?”
“額……記得了,”許是他聲音難得的正經,桃花下意識的便如此答,說完卻是怔了下,不對啊,他說誰是個駑鈍的?
紅月上神不愧是做過幾萬年上神的,一番話說得土地半點反駁餘地都沒有,只越發恭謹熱切的連連應是。
直到紅月的聲音消失,那土地臉上的熱切都半分未少,當下便將自己知曉的事一股腦說給桃花,那架勢恨不得將這府裡哪一房的貓生了幾個貓崽子都說給她,桃花幾次將話題拉回來,到月上中天的時候才將事情曉得了個差不許多。
原來此時正是那丫頭被夫人打壓得最厲害的時候,但兩人的段數卻微妙的是兩個極端——
丫頭倒是一如既往的能裝會演,這後宅里老老少少的對她均是讚不絕口,可見她是個慣會為人做人的,上一世裡的夫人也被她這副表象所迷惑了,但這一世這表妹卻是全然到了另一個極端似的,原先她是大家族裡嬌養出來的天真爛漫的嫡出小姐,三從四德女訓女戒樣樣的挑不出錯處,是生來便是做正經夫人的,對那些妾室是打從心裡頭覺得上不得檯面的,大抵她也從未想到過竟會有區區一個妾也膽敢肖想她的位子,但這一世她卻是不同了,從前的溫婉可人天真爛漫漸漸就變了個樣,她開始會適時的撩撥她的夫婿——撩撥是件頂有學問的事,輕不得重不得,得恰到好處的搔到那塊癢癢肉,既不讓他得了爽快,也不能讓他急紅了眼,最是講究一個恰到好處,讓他時時惦記著,掛念著,回味著。老桃曾說,世間男子多賤性,你若時時常常的順他應他,他反而覺得無趣會膩煩,但若是撩得他既心癢又顧忌,那才是頂厲害的手段。
那公子自小教養甚是嚴格,於風月之事見識不多,不然也不會被那小小丫頭迷惑,他何曾見過表妹這般的手段,且印象裡的表妹與現在相去甚遠,這種反差新鮮感也讓他迷戀不已。這般的情形下,表妹可以說全然抓住了那公子的心神——她的地位越發的穩固,行事便再無須顧忌,是以並不在意下面的人如何評價與她,反而變本加厲的想法折騰那丫頭。
桃花很是懷疑這表妹死過的那次是不是去到地府見到了老桃,不然怎會突然的這般開竅了去。
土地似知道她的疑惑,很是貼心的解釋,“神姑有所不知,那表妹的娘是個有手段的,只是將女兒保護得太好,又恐怕她出嫁後吃虧,便給她配了個很有些手段的嬤嬤,可惜上一世裡她女兒並不領情,反而在丫頭的屢屢挑撥下最終打發了那嬤嬤,這一世那嬤嬤得了重用,想來好些個手段是那嬤嬤教的。”
原是如此。
桃花點了下頭,又問:“那公子呢?可是對那丫頭全然沒了情誼?不說之前很有好感的嗎?可有死灰復燃的可能?”
她細細想來,紅月要她做的,其實最終的目的便是要那紅線重新完好,既如此,先不說那表妹的手段,只消讓那公子再喜愛上丫頭不就好了?
她這樣想著,土地大抵也想到了,但卻嘆口氣,搖頭道:“這便是難說了,這府中公子現下滿心滿眼的都是他的夫人,那丫頭與他不過是蜻蜓點水過之無痕,神姑若想改變這局勢,怕還是要從那丫頭和夫人出手才是啊。”
桃花皺了皺眉,只覺戲摺子中有句話還是很有道理——世間男子多薄倖。
她沉吟片刻,“那夫人……可有什麼軟肋?”
土地摸了摸鬍子,“小老兒還以為神姑會先問那丫頭。”
“她有什麼好問的,要的不過就是地位權勢,沒甚麼好問的,且……”她頓了下,“照現下看來,怕是不止不能阻她,我還得助她讓她不要放棄……”
她說著只覺牙疼,這才感覺到紅月那廝果然是要教訓她的,又想到那丫頭依依的模樣,一想到自己要親手助她跟那公子雙宿雙飛達成心願,只覺牙更疼了。
土地聞言道:“神姑所言極是啊,但說到那夫人的軟肋,應屬她孃家父母兄長了,她兩世都受母族愛護庇佑,且照著她原本的命數,她死後,她的母族與這家因此結仇,不過最終也沒能報得了仇還落得個家道破落的下場……”他說著頓了下,又道:“神姑若想從那夫人下手,不如從她母族著手。”
桃花聽了這話,心頭卻更是不暢快,本是得了冤枉受了死的,結果死後自家也沒有好下場,這算得個什麼世道!
“神姑?”
“你先回去罷,我自己想想先,”她擺擺手,“多謝你了。”
土地忙說不用,又見她神色不好,當下便十分識趣的入了地。
桃花腳尖一點跳上了房頂,房頂離得月亮更近些,晒得月光便也更足,她喜愛晒月亮,這讓她總能平靜下來。
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扇子柄,那表妹有軟肋這件事,她以為她會是高興的,至少有了入手點不是嗎,戲摺子裡總有這樣的橋段——用對方的家人親友做威脅,要挾旁人為之做事。
她興許是可以用那表妹一家去要挾她的,要她老老實實的變回原先的樣子,接受屬於她的命數,心甘情願的死在自己夫婿劍下。
但她卻不大想這樣做,若原先的她,大抵是會去做的,妖怪們做事大都只看結果,成王敗寇,甭管什麼手段,好使就行。
可現在她卻不大這麼想的,她是經歷過死生師友的事情的,她曉得那滋味有多難熬,她想了一下,若是有哪個厲害得不得了的神仙,用老桃的命要挾她,她大抵……也是會妥協的,但妥協之後呢?被她自作主張救下的老桃會怎樣想?而她又會不會在往後漫長的時間裡有那麼一瞬後悔自己的妥協?
不論她如何選,在選擇的一瞬,就註定是回不去了的。
一想到她跟老桃之間會變得彆扭和疏離,她便難受得厲害。
既如此,她又如何能坦然的去用人家的家人要挾逼迫?
那豈不是成了她厭惡的那種妖怪了?
扇子敲到幾十下的時候,她決定放棄這個法子。
身子後仰,她躺在屋頂上看著星星月亮,心裡想著: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在人間方不到一日,那九重天也不過才一個瞬時,那人也不知……紅月說那人一時半會從帝君處出不來的,這會大抵也還在天宮,也不知曉得她下人間了會是怎麼個反應……
她分明與他說要回桃源谷的,這下算是食言了罷……
這樣想著,她便更想早早完成了這件事,唔,不為別的,那山洞窟中還有那樣多的法器寶物沒能看呢,她得早些回去才是……
想著便騰地翻起,只覺方才的低落一掃而空,她飛身朝那夫人的房中而去。
她隱了身形,一路無人察覺。
到夫人房頂的時候,她本想學著人間大俠的做派掀開一片瓦以作偷聽,但天有不巧,方還能看見星星月亮的,這會便有陰天的架勢,未免突然下雨驚擾屋中人,她忍住了沒掀瓦。
夫人房中燈尚且亮著,暈黃的橘燈,夜色裡曖昧旖旎,輪值的丫頭低眉順眼的站著,仔細看去卻是紅了脖子和耳根的。
屋裡隱有聲音傳出——
“娘子,為夫此番外出五日,無一日沒在想你……你可也想夫君了嗎?”
“想,自然是想的,且比你總還要多一分,不信……夫君摸摸人家的心,聽聽它是不是想你想得厲害……啊……夫君!”
“娘子……娘子……我的好娘子,我的寶貝嬌嬌人兒,真是愛煞我也愛煞我也……”
聲音漸漸的不穩,夾雜了漸重的喘息和嬌嗔輕呼,這聲音……
桃花眼睛一亮,這聲音她是聽過的!
從前葵陽拿了狐狸精的生平冊子給她看,正是到此處的時候被老桃抓了個正著的!
還有後來……
後來她……
她自己似也曾體會過的,那種沒想出聲卻忍不住出聲,沒想動作卻忍不住動作的滋味……
她似是體會過的,在那場離魂的夢境中。
但大抵也是因在夢中的,她對那時的記憶總是不甚清晰的,想到的時候只記得渾身的熱燙和忍不住親他抱他的衝動,其他的,卻都是不甚清晰了的。
屋中聲音越發粘稠得曖昧,她忍不住貼了貼耳朵,心道或許是可以學習一番的,畢竟那什麼,活到老學到老嘛……老桃不在,這次無人管她了罷……
正這樣想著,她只覺後頸處的衣領忽而被誰提了住,下一瞬她便不受控制的耳朵遠離了青瓦,整個妖被人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