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土地
表妹夫人的長相,與那丫頭依依是相反的型別。
一個是弱柳扶風,另一個便很有些英姿颯爽之態,只是這英姿颯爽裡,卻多了些別有的意味——
這樣的人,大抵總有清澈分明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愛是愛恨是恨。但眼前的這位,卻是模模糊糊暈在一起了的,有些微的違和感,但這位違和配著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卻有股別樣的風情在裡頭。
若非要形容,她大抵是那種,會讓男子會忍不住想要探究,想要打破她那份朦朧模糊情態的女子……
單看眉眼並未十分出眾,但加上這份情態,便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了。
桃花本就覺得這位表妹是沒大錯的,又見她這般情態,當下不覺又多了幾分的好感。
這位表妹夫人一到場,立刻便有人將方才的事彙報給她,又指著地上打散了的燕窩羹添油加醋的告了一狀,話裡話外自是對那依依有所袒護的。
桃花聽著只覺好笑,一面是覺得這依依收買人心的功夫著實厲害,一面又覺得這些人的徒勞著實無趣,旁人她不知曉,但這夫人卻是對那依依厭極恨極了的,她的那些個手段也早被她領教見識過了,下人們越是這般說,想來在夫人那裡越是沒有用的。
不僅如此,那表妹夫人應當是看出這是誰的把戲了的,便是沒有,那她說有,也就是有了。
是以滿院子的人都覺桃花要被責罰打板子的時候,只有桃花一臉的鎮靜,她沒事人似的甚至去研究那兩人面上的端倪。
“大膽小桃紅!做事手腳如此不利落,打碎了碗事小,耽擱了夫人用燕窩,打死你都擔待不起!”一個看起來有些威懾的婆子厲聲道,說著便要上前打桃花的耳巴子。
“孫婆,慢著,”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響起,那表妹夫人微擺了擺手,彷彿不甚在意一般的道,“剛不說了是被撞到了的,不然她好手好腳還能連個碗都端不住了,罰,自然該罰,既犯了錯的是兩個,沒只罰一個的道理,孫婆,一併賞了耳光罷。”
桃花眉尖微跳,她倒是不怕的,這凡人婆子的巴掌再重,她一個小障眼法便能擋了去,讓她意外的是那依依,她竟也沒出什麼么蛾子,被那大力的婆子幾個耳光之下,那張柔弱的臉就泛了血絲,她捂著臉咬著脣,眼淚半掛著不敢落下的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啊。
那表妹夫人彷彿只是順路而已,說完便在眾人簇擁下離開了,桃花很想追上去,但到底是在剛捱了打的狀況下,她怕被誤會是不服氣上去找茬的,只得生生忍了下來,只是目光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的,看一會她再看一會那依依,想要看出兩人更多的端倪。
她這般自是機敏的,卻不知在紅月的障眼法下,旁人眼中看到的她卻是相反的另外一副模樣——雙目呆滯,眼神愣怔,捂著被打的面頰,一副被打傻了的模樣。
這一日之後,府裡很快有了個新的傳聞,說是後宅有個丫頭犯了規矩,被孫婆子兩巴掌打成呆傻的了。
這自是桃花未曾預料的,事實上,她的心思只在依依和那表妹夫人身上了,還有她忽靈忽不靈的法術,這都讓她很有些在意,是以當夜大多下人僕從都歇息了的時候,她溜出房間跑到後院角落,織了個小結界後,便有些激動的忍不住微微紅了臉。
今夜月光很好,是個適合晒月亮的好時候,但她卻沒有晒月亮的心思,腦中滿是對接下來要做的動作的激動——
她對此已經肖想過多年了。
如今總算是……
“咳——”
輕咳一聲,她心道要淡定,她已經是上過九重天也下過地府冥界的妖怪了,是見過世面的妖了,要淡定。
心裡這般想著,動作卻還是有些大了的,夜色下,只見這妖怪站在結界中,嚴肅的面上微微的發紅,她抬起一條腿,高高的抬,重重的落,隨著一聲清晰的跺在地面的聲音,她壓著嗓子的聲音也隨即傳來,她沉沉道:“土地……何在?”
這短短四個字還拐了個彎,聽起來有些怪異——但這不怪她,她本是想說“土地老兒何在”的,就像當年的大聖一個樣,但說完土地二字的時候,她意識到土地再小也是個神仙,且第一次見面這般稱呼似是不大妥當的,這一思慮之下,便將“老兒”二字生生嚥了回去,但因已經吐出了半個音的,所以讓她這短短四個字說得拐了好幾個彎。
呼——
但願那老頭是個耳背的,她還是再好好叫一次……
但可惜土地是個耳力極好的,在她嘴巴還沒再次張開的時候就冒了出來。
桃花驚了一下,很有些懷疑他是因著早年被大聖呼來叫去的使喚慣了,且那幾年大聖的脾氣算不得好,土地大抵是怕出來慢了挨大聖的棍子,所以才練就這機敏的好本領。
“是你這小妖在叫小老兒?”土地與她想象中的差不多,是個個頭不大的小老頭,鬍子白且長,似是在地下住的久了,連神袍都灰撲撲的,與九重天上的那些根本不能比,仔細看去頭髮上還沾著灰塵的——桃花心虛了一瞬,暗道莫不是自己方才那一腳跺得太狠,下頭莫不是地動山搖灰塵簌簌了罷……
此刻土地皺了眉,“不對啊,你一小妖怪,也能傳音入了我的耳……哎呀!你這扇子……你這扇子不得了啊!小……神姑恕罪啊,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出言不遜出言不遜了啊,敢問神姑喚小老兒出來,是有何吩咐?您且放心,小老兒一定全力以赴死而後已……”
桃花在最初的好奇之後,聽到這一番帶著明顯恭維意味的話,面上一熱,執著神雲扇的手卻是一點不尷尬的姿態瀟灑的在身前扇了一扇,她輕咳一聲,“死而後已倒是不必,我叫你出來,只是想同你打聽些事。”
“什麼事?您且問,這方圓千里什麼都瞞不過我的眼耳。”
桃花點了下頭,“很好,我要問的便是這一家的主人公子,他的表妹夫人,還有那丫頭依依的事——那表妹重生的事你應是曉得的,我且問你第一件,如何我的法力在她們面前似乎沒有用處?”
這土地是此地做了萬萬年的土地了,什麼樣的荒唐事糊塗事都見識過,這重生一事早在從前也有過先例的,與凡人來說重來一世便是全然的一個開始,但對神仙們來說,這不過是加大了他們工作量的事情了,好比土地,那表妹重生後,連帶著與她相關的所有都重來一遍,以至於土地不得不在另一個時間裡繼續盡職盡責——他本就對此心有怨言,此刻一聽桃花的話,便知道這是上頭來查這事了,至於為何查到這小小後宅婦人中他不知曉,他只越發確定桃花的來歷並不是個妖怪那麼簡單,興許是掩了身份的上神,即便不是上神,那也定是與上神關係親密的,畢竟她手裡的那把扇子便是最好的證據!
當下土地聞言,即刻便道:“神姑有所不知,這重生,本就是得了上神,也就是咱們重生神的恩賜福澤的,但命數這東西玄之有玄,重生的凡人帶著這種恩賜,規矩裡便是不受其他神力所幹擾的,畢竟干擾太多,世間會生亂,至於那重生之外的丫頭,小老兒想也是受了那重生之人的影響——這影響不論好壞,那重生之人定是對她做過足以改變其命數的事,所以連帶著那丫頭也不受神力之影響了。”
桃花微微擰了下眉。
原是如此。
怪不得她躲不開那依依的一個撞,想對那表妹施以暗示之法的時候也沒什麼用處,原是這般道理。
不由暗罵了紅月一句,腹誹那廝當真是個心大的,就這麼把她踹下來,連這些都不告訴她,哼……
“你哼什麼,在九重天這麼久連這些道理都不曉得你還有理了?”
這聲音突然的響起,就在桃花織的結界裡!就在她的身邊!
“啊——”她驚叫一聲,“紅月?!你……你來了?”
“沒,我在月老閣,”紅月的聲音依舊清晰,周遭卻也依舊沒有他的身影,只聽他懶洋洋的補充,“在榻上,我已經準備休息了,來瞧一眼你事情辦得怎樣——嘖,不出所料,一事無成。”
桃花面上一熱,只覺想反駁,尤其在人土地面前,她剛還裝大頭蒜呢,聽人家一口一個神姑的喚她,這紅月……好歹留些面子給她嘛……
土地那裡卻已是震驚到已然聽不出紅月到底說了些什麼了,他是神仙,自能感知到紅月傳音之時那獨屬於上位神的氣息威壓,當下便不住行禮,嘴裡不迭的道:“上神在上,恕小神無禮,不知上神親音駕臨,還請恕罪恕罪……”
“無妨,土地不必緊張,我只說幾句話。”
“上神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