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驕矜
“你曾入宮,”薄脣微啟,在她的目光中,他終於開了口,“入宮前,識得南下微服的少年天子,贈天子一方錦帕作定情物,後,你被接入宮,方知當年少年真實身份,也方知他的後宮早有三宮六院妃嬪無數,新婚當夜,你……自戕於宮苑,帕子……便是殉葬之物。”
桃花怔住。
在這一瞬前的一瞬裡,她想過許多,每一種都是……與他有關,每一種都是……
“那少年天子,是你嗎?”
不由的,她問出了口。
他眼底有情緒劃過,聲音微低,“不是。”
桃花又是一怔,雖隱隱有了察覺,但到底心有僥倖,隱隱的,她有一種像是背離了他的感覺……
即便她沒有那一世的記憶,對那“少年天子”也只是個片面的稱呼,但那種背離了他的感覺還是越發清晰,她眉眼微閃,輕咳一聲,“那……你呢?”
“桃花,”他聲音仿似低低嘆息,抬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撫了下,“你的轉世輪迴,在冥界地府是有緣法的,我的出現本是緣法之外,你要知曉,每一世的你,並不能都在恰到好處的時候遇到我,並……”
並什麼?
桃花看著他。
他話音微頓,又在她發頂輕撫了下。
這樣的他,與那溫潤如玉的“青寒”似重合起來,她不覺低了聲音,“那我……我不是……”
她無法想象他話中的意思。
她在那些輪迴中……也曾傾心過其他男子?
這是她從來未想象過的,甚至即便是現在,她想到“心悅”二字的時候,腦中出現的也只有那一個人的模樣,但她曾經……
曾經在記不得的輪迴裡,也曾……這樣的心緒對待過其他的男子?
那他……
他尋到她的時候,該是何等的……
心頭抽痛,並不劇烈,但卻綿延不絕。
“我怎麼……”
怎麼可能……
她想這麼說,但出口的話莫名就頓了一頓。
似乎也沒什麼……不可能。
就像她從未想過自己某一世裡還會是個只知道吃包子喊哥哥的傻子一般……
可……
她對自己曾是傻子這件事,好似並沒有那麼困難的便接受了,但這件事……
她曾在有他存在的世間裡,傾心了……其他男子?
腦海中無數張人的臉閃過,有妖怪有凡人也有神仙,長得好的,長得不好的,法力高的法力弱的沒有法力的,許多的樣子從她腦海中閃過,她看到那些人的模樣,想象著自己傾心其中一個亦或是她未曾見過的沒有想象出的另外一個人的模樣……
荒謬……
“不可能!”
驀地,她拔高了聲音,氣息些微的不穩,“我不可能!”
她那樣的篤定,連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異樣的篤定,她看著他,帶著點執拗的,“神君又不是當時的我,怎麼知道我傾心了那少年天子了?”
在他開口之前,她又極快的說,“說不定就是因為我根本就不想進那什麼宮給那天子當老婆才自殺的呢!”
他輕輕眨了下眼。
桃花伸手就要去夠那帕子,那架勢非要去看個究竟一般。
神君眼疾手快,在她碰到那帕子之前先將那團結界引到了自己手裡,於是桃花眼睜睜看著結界消失,帕子落到了他手裡。
她愣了下,“你就這麼拿著……不會有事?”
不會像她那般……也回到那記憶所留存的時候嗎?
“不會。”
他將帕子緩緩折起,拿在手裡,動作慢條斯理,彷彿一點影響都沒有。
“因為……那是我的記憶?”
因為是她的,所以只對她有影響?
“不是,”他看她一眼,“因這影響是不會區別於誰的,所以才會隱在此處,記憶幻境說到底也是力,只要抵抗住了便也無事。”
“力……”
抵抗?
桃花聽著聽著,越發覺得哪裡不對,這意思難道就不是說……
說因為她弱?
因為弱,所以抵不住回憶的力,所以才會陷入那時候的幻境……
咂摸出這個味,她臉上表情就不大好了,想反駁偏偏沒有反駁的道理,誰讓她……
真的弱呢。
思緒這一個打岔,那帕子已經被神君收了起來,她回神的時候哪裡還有帕子的影子。
“給我帕子!”決定無視弱不弱這個話題的桃花,梗著脖子瞪著神君,一臉她弱她有理。
神君搖頭,不語。
“你不給我就是心裡有鬼,就是說明我說得才對!”
這位神君最是個心思深的,還是個凡人只擁有他半片魂魄的時候就已經將她算計成那般,如今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神君了,誰曉得他是不是故意誆她呢,哼,真當她傻?
妖怪心內得意,面上便不覺露了端倪,神君看在眼裡,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你說,是也不是?”
妖怪**威大盛,神君迫於**威,點頭:“嗯,是。”
妖怪得意起來,“哈!我就知道!方才險些上了你的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可能……”
等下……
她話越說越緩,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嗯,你不可能,傾心旁人。”
緩緩的,神君替她補充了後面為出口的話。
桃花一下怔住。
洛止微垂了頭,眸子鎖著她,步子徐徐上前,與她之間的距離只半個拳頭那般,桃花下意識是想後退的,但身體尚未付諸行動,曾經做桃山大王的驕矜及時阻止了她的露怯,於是她就保持那樣梗著脖子瞪著他的姿勢,但姿勢雖是相同的,但因內裡底氣早就洩了個七零八落,導致應當凶狠又震懾的眼神變得不倫不類,也還是震懾的,但……
好似從四海凶獸變成了……凡間老院子晒著太陽的貓。
沈家低頭,額幾乎觸到她的額,但只是幾乎——他們之間始終有絲絲的距離,但那距離卻不知為何比更親近一些還要讓她彆扭,就好似……
好似是專門留出的這絲絲的距離,好叫那些絲絲麻麻的曖昧好有處可去……
而那些流轉的曖昧裹挾著她,讓她一時分不清,她那手腳無處安放的不自在,是因著那絲絲麻麻的曖昧,還是因著……
他。
她張張嘴,覺得自己應當是要說些什麼的,隨便什麼都好,只要能打破這份的不自在……
但神君在她之前先開了口。
“我倒不知,桃花心裡原是這般篤定。”
“我……”
她終於吐出一個音節,腦中卻混亂的厲害,他的氣息太近,以至於擾亂她的思緒,她甚至在這一刻裡想到的是後悔——她方才驕矜個什麼,就應當乾淨利落的跑開,離他遠遠的,看這神君還有什麼讓她不自在的能耐!
她兀自這樣想,在“現下跑開”和“任你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之間猶豫了一瞬,便是這一個猶豫,讓她下一刻再次後悔自己為何沒有乾淨利落的跑開……
因為神君越發的近——
那是種極其細微的靠近,若非她與他原本便是這樣的近,任一點氣息的波動都能感知得清楚,她怕是要懷疑那只是自己的錯覺,但他確實是更近了的,因那隱動的氣氛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不自覺做了個吞嚥的動作,不知是不是法力稍有恢復,她只覺這一個吞嚥聲音也變得格外大起來……
“不是……”低低的,她否認,“我只是……只是覺得我不論如何轉世,也不會是甘願進宮的人……”
她若是凡人……
若是凡人,應當也是仗劍瀟灑天涯明月的那一等,傾心……就算真的傾心了那少年天子,她定也不會是肯進宮的人。
“哦?”他微揚了語調,“我以為桃花話裡的重點,並非那人的天子身份,而是那少年天子是否是……”
“沒有!”幾乎立刻的,她急忙否定,“我就只是那麼的一問,才不管那少年天子是你還是……還是什麼阿貓阿狗,反正……反正我便是厭惡宮闈便是了,那是個勾心鬥角最是虛偽的地方,我才……不會進去的呢……”
聲音最後越發的低了些,她大抵也知道並不是聲音大說得多就代表有理,便也輕咳一聲,腳步微微的後移,想要結束這讓她無所適從的距離和境地。
好在洛止神君看來也是個能被她糊弄的,他聽了她的話,像是便信了,眉稍挑了下,雖眼神似另有意味,但到底也沒再靠近。
那距離便拉開了許多。
但仿似那讓她無所適從的氣息還在充斥。
她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心內有些不解,她本來是氣勢洶洶十分囂張的來著,怎的就突然到了這個境地?
還有他,這神君難道就感覺不到哪裡怪怪的氣氛嗎,為何一副淡然超脫的神情好似他才是巋然不動的那個?
於是她忽而想起最初來這一處的洞窟,是被他強行帶了來的,她一腔情緒,說她並不是青蟬的話,於是他將她帶到了這裡,於是她便看到了“傻子阿花”短暫的半生,也曉得了……
或者說隱隱開始知道,他將她帶到此處的真正目的……
她執著“是她還是青蟬”,於是他便告訴她——
青蟬是青蟬,青蟬亦是她。
好似傻子阿花,不是她,卻也亦是她。
虛虛無無,好似這窟中飄著的每一團結界,每一個結界球裡都封存著一件東西,封存著一段輪迴遙遠又真切的記憶,像是有無數個自己,但同時她卻也開始隱隱感到——
那是無數個她,也是同一個她……
就像她站在此處去看那些結界團的時候,她是將那些的記憶……當做了回憶的……
輪迴了的生世,是她的……過去。
她與過去的自己計較彼還是此,這件事彷彿忽而就變得……連她都覺得沒甚意味起來。
嘴角微撇,忽而,她喚:“神君。”
“嗯?”
“你這人當真是……老謀深算的。”
說完轉身往洞窟外走,越過她大步而去。
這一次,他沒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