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輪迴
“哥哥！”
她一下跳起來，越過阿牛就向對面跑去。
這傻子雖是個傻的，但跑得真的快，約莫是被打得多了練出來的，桃花還未看清那人模樣的時候，只覺鼻頭一痛，原是這傻子又撞進了這人懷中。
“包子哥哥！”
她聲音輕快，樣子十分的快活，抱著那人越發挺拔的身子，輕車熟路的把手往他手上摸，果然從他手中摸出一個紙包，傻子笑得圓圓的眼都眯了起來，“包子！”
“嗯，給阿花的。”
桃花這才看清這人的模樣——比少年時的模樣身形頎長了許多，面容裡的清雋比之前更甚，只是落在桃花眼中，卻只覺他那種介於長留和商陸的模樣卻是越發甚了……
若說之前是五分，如今七分也有了。
他笑著摸了下傻子的發頂，傻子歡快的吃起包子。
“青、青寒哥……”阿牛喏喏的。
桃花心底暗道，原來他叫青寒。
“你方才要說什麼？存夠了銀錢如何？”叫青寒的書生模樣的男子臉上笑著，眼底卻無笑意。
那阿牛神情越發喏喏，彷彿是怕極了他，他臉色紅了又白，憋了半晌不知嘟囔了句什麼，抓著鞭子跑開了。
青寒似笑非笑，摸摸阿花的腦袋，“阿花可喜歡阿牛？”
“什麼是喜歡？”
“喜歡啊，就是時時想看到他，想跟在在一起，見到了便快活，見不到便難過。”
“這樣啊……阿花喜歡哥哥！”
傻子聲音清亮，帶著股子不諳世事的天真，天真的話卻讓桃花心頭狠狠跳了一下。
她在傻子的身體內，用她的眼和心感知著世間的一切，傻子說出這樣的話，也像是……
像是她說出的一般。
桃花微微的怔，下意識去看這從少年長成青年模樣的人。
抬頭便對上一雙幽深的眼。
這個眼神……
她曾見過的。
不久前，就在那石窟中，他便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那種濃深的化不開的情緒，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忘……
“傻瓜……”
低低的，嘆息一般的聲音。
“阿花不傻！”傻子委屈抗議，聲音比對著阿牛的時候底氣足了不少，且還帶著怒氣衝衝一般。
於是桃花發現這傻子還是個欺軟怕硬的，大抵是曉得她這哥哥是對她好的，所以便囂張起來了。
這識時務的性子倒是……與她有幾分相似。桃花暗想。
“嗯，不傻。”他又摸摸她的腦袋，望著她的眼睛，“哥哥說錯話了，哥哥買包子給阿花吃，阿花原諒哥哥好不好？”
傻子是個有包子就萬事不愁的，即刻便點頭喜笑顏開。
他也笑起來，撫在她發頂的手微微的頓了下，“阿花莫怕，你不會嫁給……”
“哥哥？”
許是感知到他周身氣息突然的冷滯，傻子有些不安。
“無事，”他周身的冷滯極快隱了去，“包子好吃嗎？”
“好吃！”
“好吃便好，”他笑著，牽起傻子的手，說是牽手也不真切，桃花注意到，叫青寒的書生握著的，是傻子的手腕……
桃花怔怔的，那種淺淡卻不可忽視的眩暈感又來了，這一次，她從傻子的眼裡快速的看到了許多東西——
傻子被欺負了，哭了，他來了。
傻子被家裡打了，無措了，他出現了……
在這傻子簡單的記憶裡，她所有快活和欣喜的情緒，幾乎都是源自於他。
包子哥哥幾個字，桃花不知對傻子來說，重要的是包子二字，還是哥哥二字。
但被這樣握著手腕走的時候，桃花眼前的模糊越發的濃重，她甚至產生一種荒謬的錯覺，好似現下並不是青寒牽著傻子，而是那人在牽著她……
就連手心的溫度都那樣的像……
她怔怔的，眼前越來越多的模糊，隨著傻子斷斷續續的記憶一同襲來，桃花幾乎在片刻裡就看到少年模樣的“包子哥哥”在傻子的記憶慢慢隨著她在長大著，她記憶裡那些被傷害的畫面彷彿被刻意放淡了一般，被放大的都是眼前那人的模樣……
“洛……”
幾乎下意識的，她嘴脣微張，第一次的，似乎要從傻子的嘴中說出些什麼，但也只是一瞬間，傻子阿花嘴巴微微張開，桃花的聲音沒有發出的時候，桃花只覺眼前一片眩暈的白，她下意識閉了眼，那種被抽離的感覺瞬間傳來，再次睜開眼的時候……
手腕的溫熱猶然還在。
她下意識動了動手腕。
恢復視線的眸子褪去了那種淺淡的模糊感，他的模樣清晰的映入她的眼中。
“你……”
開口，聲音微啞，彷彿許久許久沒有開口了一般。
他沒有言語，將她的身子些微的扶起，她這才發現自己是坐在地上的，也幾乎靠在了他身上。
“包……青寒，是……你嗎？”
怔怔的，她看著他的臉……
從前看著這張臉的時候，她想起最多的是長留，但現在不知為何，她看著他的時候，幾乎同時的想起了商陸……
記憶裡，總是面色沉峻寡言少語的商陸。
地府輪迴道邊，那生死簿上，她也看到商陸的名字是與長留的連在了一起的……
“是你……嗎？”
不覺的，她又問了一次，這一次緊緊盯著他的眼，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的情緒。
他眉眼裡有幽深和暗沉，緩緩的，他點了下頭，“是我。”
“那傻子……所以那傻子，便是我？”
她指著自己的臉，面色似哭似笑，“那是什麼？我的……前世？”
她記得他說過，萬年裡，她殘缺的魂魄在無數次的輪迴中得以慢慢聚全，而那些魂魄殘缺的輪迴裡，她投身的人也多是心智不全，心智不全的意思……
便是傻的罷……
就像那阿花，連記憶都是混沌模糊的，她那勢力的孃親對她的打罵，同村的孩童的欺侮，旁人的指指點點，她全然感知不到，她的世界裡只有白茫茫的空白，至多那混沌的記憶裡多了一個讓她歡快欣喜的存在，她單純的因那人對她的好而“喜歡”了他，她甚至看不懂他每一個眼神裡溫柔之外的東西，在她眼中，他是會給她帶她最愛的包子的“哥哥”，她什麼都不懂，不知世間殘酷也不知這殘酷中是誰給了她怎樣的護佑……
心下情緒湧動得厲害，這傻子的記憶，不同於青蟬的……
她對於青蟬的記憶，總是心緒複雜的，一面想要知曉更多，一面卻下意識的抗拒，抗拒著青蟬給她的情緒的影響……
她總想將自己與青蟬分得清楚，想要告訴自己，也告訴他，她是她，青蟬是青蟬，但對於傻子阿花……
她卻是並不抗拒的……
她透過她的眼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世間，也感知到她單純的依戀和欣喜，那依戀和歡喜那樣直接而純粹，讓她生不出半分的抗拒，連同她對那人的“喜歡”，她也生不出半分的抗拒……
“不是，”他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她怔了下，“不是……我？”
“是你，”他望著她，些微的仙力在她手心凝集，那裹挾著白麵包子的結界球便被引了出來一般，他指尖微彈，便見那結界緩緩飄起，從她的掌心飛離了開，桃花望著那結界團，只覺屬於那傻子的情緒卻沒有一同離開，她聽到他說，“是你，但不是前世，是更遠之前的時候。”
並不意外的回答，桃花輕輕點了下頭，彷彿她對他歇斯底里的叫囂她不是青蟬的時候還只是片刻之前，而現在，他給她看了這一段的記憶，她突然不知……該如何的面對他……
“我那時……果真是傻的，只知曉吃，還是一成不變的同一樣的包子……”扯了下嘴角，她笑意自嘲。
“那包子，有緣由，”他道，“那一世之前，生逢戰亂，民不聊生，餓殍遍野，你……”
“是餓死的？”她極快的道。
他頓了下，還是點了下頭。
“所以……因著那一世未曾吃飽，所以投生的下一世便對包子有執念？”
他點頭。
桃花手心微緊，“你都曉得？”
“什麼？”
“我……”聲音發緊，語氣微微的顫，她看著他，“我的前世，前前世……所有的更遙遠的輪迴，你都……知道？”
不止知道，她想問他是不是也都像傻子阿花身邊的包子哥哥一樣，他那般陪在了她的身邊……
但張張嘴，後面的一句到底沒能說得出。
他眼底幽然暗沉，過了一會，才道：“也並不總能尋得到。”
“魂魄太散，最初的時候氣息太弱，有時尋到，也會晚一步，”他看著她，“後來便好了些，窺得些天機，也總能尋得到了。”
桃花手指狠狠一顫，她抬手就要去碰飄在頭頂的結界球，但手指要碰到的一瞬卻被他一下握了住，他將她的手與那結界分隔開，桃花聲音發顫，眼睛望著他，“我想看，這裡面是什麼，一條帕子？這次又是什麼？包子是因為那傻子愛吃，帕子呢，是誰送給她……不，送與我的？”
他握著她的手，微微的發緊。
“我要看……”
“不可，”他握了她的手，將她的手放下來。
“為什麼？”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目光又抬起掃過這石窟中數不盡的結界，“這些……這些都是是嗎？我的前世……不，每一個你尋到我的輪迴裡……這裡面裝著的，都是我……那時的記憶……是嗎？”
他眼底風起湧動，沒有否認。
桃花盯著他的眼，“那為什麼不許我看了，帕子與包子，難道還能比包子的還狼狽？”
她扯了個笑，笑意裡神情不穩，“洛止，神君，告訴我，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