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傻子
這記憶並不是那麼清明的。
像始終裹挾了一層朦朦霧氣，眼前罩了一層薄薄的紗，能清晰的感知到所聽所感，但視線卻始終是隔了一層什麼的，那種微微的距離感，裹挾在偌大的時間的洪流中，幾乎讓她升起一股微微的眩暈感……
“傻子！”
“哈哈——傻子！”
“傻子快滾！”
“咱們去別處玩罷，我娘說跟傻子挨太近自己也會變傻的……”
“就是就是——傻子離我們遠點！哈哈你看她，還衝我們笑呢！笑什麼笑——快滾快滾，是不是又想捱打了——”
稚童的聲音，帶著無知覺的惡意，接著桃花便覺額頭一痛，她張嘴想說什麼，開口卻是哇地了起來。
孩童們笑得越發大聲，“哈哈哭了，你看她哭了都還不走呢——”
“傻子就是傻子，連我們的 話都聽不懂，對了，我聽說李家這傻子除了吃包子什麼都不知道呢！”
孩童們說著，其中一個大點的孩子把手背到身後，“喂，別哭了，你要是不哭，我就給你包子吃。”
他說著動了動背在身後的那隻手，彷彿身後真的藏了包子似的。
桃花好氣又好笑，雖不知是何緣故，但她知道這群小不點口中的傻子說的是她，了……
傻子？
作什麼玩笑！
她活了兩千多年，打過的妖怪比這群小不點吃過的飯都多，還包子？
真把她當做傻子了！
模模糊糊裡，她看不大清這群頑童的臉，只是他們那種不諳世事的惡意卻昭然若揭。
她頓了一頓，在“上前將他們揍一頓作教訓”還是“上前將他們揍兩頓作教訓”之間猶豫了下。
便是這一個猶豫，她的身子竟突然的上了前，在那高個孩子跟前伸出了手，“包子！”
聲音還帶著哭腔，聽起來倒是有些清脆，但……
包子？
桃花恨不得抽自己的嘴，但直到此刻，她才真切的意識到，她的這具身體，彷彿……
並不是她的。
她透過這雙眼，卻並不能控制眼神如何——她分明是氣極反笑的表情，但這具身子的臉卻是傻笑呆滯的……
這是……
她心下微頓，不久前莫名去到了冥界地府還有看到曾經的青蟬的感覺又來了……
但與之前也並不是全然相同的，那次的她更像是離魂，她遊離與地府和神界，無人能看到她感知到她，但她卻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可這一次，她像是被放進了一具不屬於她的軀體，能透過這軀體的眼耳鼻舌感知外頭的一切，但這具軀體已經有了她原本的主人，她只是一個看客，一個眼前模模糊糊，什麼都無法改變的看客……
額頭又是一痛。
那高個的孩子撿起了一塊石頭，笑得惡意，“你想吃包子？好啊，給我打十下，我砸你十下，你要是不哭也不告狀我就給你包子吃，聽懂了嗎傻子？”
“阿……阿花不是傻子……”桃花聽到她“自己”如此說，聲音委委屈屈的，但伸出去的手卻沒收回來，“包子，阿花吃包子……”
“哈哈——阿牛快打快打，看看這傻子能挨幾下，我聽說她娘因為她吃得多整日的打她呢！她抗打得很！快打快打！”
孩童的惡意大抵是世上最原始也最可怕的，因為他們尚且懵懂，作惡卻並不自知，善和惡都模糊，他們有著為人做原始的本性，掠奪和弱肉強食。
起鬨的孩童各自尋了石塊，桃花只覺額上身上不斷的疼意傳來，她隱隱有怒，偏這具身子是笑著的，她彷彿只聽懂了包子二字，連同身上的痛都能忽略了似的，這副姿態，果真……
是個傻子。
桃花皺了皺眉，十分艱難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而不斷出現的包子二字，也無法不讓她與來到這具軀體之前看到的那白麵包子聯絡起來……
那人從來不是會做無謂事的人。
他的石窟中有個白麵包子的幻象，且甚至比神雲扇和琉璃盞護得更厲害些……
孩童大聲的笑和這具叫阿花的身子無聲的笑交相掩映，桃花只覺腦中隱隱發痛，眼前似乎越發的模糊，不知是因著傻子阿花被砸得太厲害，還是因著她……
“包子……”
“什麼包子？傻子就是傻子，這麼騙你你都信啊？”
“哈哈——阿牛快走，這傻子要哭了！”
“快走快走，聽說她表哥要來走親戚，我們快走——”
表哥二字似讓這些孩童十分忌憚，原本還惡劣鬨笑的模樣，當即便都變了臉色，四散著鬨笑逃開，被留下的傻子阿花，也果真像他們說的那般……哭了起來。
“包子……嗚……包子……”
這聲音狼狽又委屈，彷彿要哭得讓整個世間都聽到她的委屈一般。
傻子那樣委屈，桃花卻只覺心煩。
哭哭哭！
哭什麼哭！
這樣的傻，合該被人騙！
她的惱不知是對這傻子的，還是因……
她隱隱開始察覺，這傻子阿花與她……
大抵有著某種聯絡的，不然那人也不會……
“哥哥……”
傻子的哭聲突然停了下，張開雙臂邁著短腿就直直撲到一個懷抱裡……
桃花尚未看清眼前，先聞到的便是一股淡淡書香，混雜著淺淡的藥香。
“哥哥……”
稚嫩的含著委屈的聲音，因撲進了那人懷中而顯得越發含糊。
“包子……打……給包子……”
斷斷續續，有一句沒一句的詞句從阿花嘴裡冒出來，若不是桃花親眼見到發生了什麼，怕是根本不曉得這傻子說了些什麼。
但抱著她的少年卻是懂了，他道：“他們說打了你，會給你包子？”
少年人的嗓音，帶著微微的啞，卻是異樣的好聽。
桃花很想去看看他的臉，但傻子卻是抱著他不肯放手，哭得狼狽的臉埋進少年人胸膛，眼淚鼻涕都抹了上去，桃花在這具身體內，只覺傻子之前空白茫然的缺失了情緒被一種濃深的依戀充滿了。
那少年不見半分嫌棄，落在傻子後背的手輕拍安撫著，他說，“阿花想吃包子了？”
“嗯！包子！”
“好，吃包子。”少年人笑起來，單手託在傻子身後，就著這姿勢將她抱了起來，另隻手變法術似的拿出了一個紙包，紙包熱乎乎，傻子眼睛一下亮起來，“包子！”
“嗯，包子，”少年拿著紙包，眼神溫柔，聲音亦溫潤，“阿花想吃包子，哥哥會給阿花，阿花想吃多少哥哥都給阿花買，阿花記得了嗎？”
“記……記得……哥哥，包子……”
少年人笑得眼睛彎起來，“嗯，想吃包子就找哥哥。”
“嗯！包子哥哥！”
傻子捧著紙包大口大口咬熱乎乎的包子，桃花透過這雙眼卻是微微的愣，這抱著傻子阿花的少年人……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待看清這張臉的時候她還是沒忍住的愣怔了，他長得……長得……
與那人五分的像……
只五分，這張屬於少年人的臉亦是清秀俊雅的，他的模樣介於長留和商陸之間，輪廓像商陸，眉眼像是長留，但眼神比長留更加的溫柔，那是屬於少年人的不加遮掩的溫柔，笑起來的時候彷彿將整個銀河都裝進了眼眸，他就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傻子啃包子的模樣，彷彿在望著世上最好的東西……
傻子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捧著包子，臉上是最簡單也最純粹的滿足。
桃花腦中漸漸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然這念頭還未清晰，她只覺眼前片刻的眩暈，再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還是裹挾著一片薄霧一般的模糊的視線，但她明顯的感覺到所在的身體發生了變化——之前還是短胳膊短腿的孩童模樣，如今彷彿已經長大，只是比她自己的模樣更圓潤一些，這依舊是那個傻子阿花的身體……
莫名的，她就是確信著。
傻子阿花屈膝抱腿坐在一片池塘邊，頭上頂著個碩大荷葉，桃花從水面看到她的樣子——臉蛋圓圓，眼睛大而圓，不愧是愛吃包子如命的，長得也跟個包子似的。
她心內腹誹，又看到傻子的手，伸出的時候手背還有一個個的小窩……
嘖，看來這幾年包子沒少吃。
“喂！傻子！”
嗓音粗啞的男聲，屬於少年人獨有的。
阿花轉頭，荷葉從腦袋上滑下來，讓她看起來更多了幾分滑稽，“阿花不傻。”
她語氣認真，彷彿這對她來說是天大的一件事。
那少年人長得十分壯碩的樣子，桃花從那依稀的眉眼裡辨別出這大抵是那叫阿牛的孩童。
阿牛似乎對欺負傻子這件事十分執著，他手執一條放牛鞭，氣勢洶洶的朝阿花走來，那架勢桃花毫不懷疑下一刻他的鞭子就能甩到阿花頭上，但這阿花果真是個傻的，連躲都不知道躲，就那麼愣怔怔的看著阿牛。
“喂，傻子！”阿牛在阿花跟前停下，鞭子緊緊攥在手裡，他臉色漲紅，“聽說你娘要把你賣給瘸子張了！”
傻子一臉懵懂。
“瘸子張可不是個好東西，聽說他婆娘不是病死，是被他打死的！”阿牛臉上紅得厲害，眼珠子瞪大，“你娘把你賣過去，你這麼傻，也會被打死的！”
傻子一臉茫然，“阿花乖，不打。”
“乖什麼乖！打的就是你這樣的！”阿牛急了，一把攥住阿花的胳膊，壓低了聲音，“阿花，你別嫁，你娘要是逼你你就哭，你不是最會哭的嗎，你等著，等我存夠了銀錢……”
“便如何？”
淡淡的，溫潤卻帶冷意的聲音響起。
桃花清晰的看到阿牛壯碩的身子狠狠顫了下，也清晰的感知到阿花單純卻濃烈的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