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包子
“這些……都是……她的嗎?”
她抬起頭,看著那一個個的結界和結界中各有不同的寶物法器,所以,是她死後,他將她的遺物都護著存了起來,這樣一存便是……
萬年。
萬年啊……
時間太過漫長,她反而沒了真切感,只有每每與她經歷的年歲比較時,她才似乎能深切的感知到萬年是個怎樣的概念——
她如今兩千歲多一些,自有記憶起便是在花果山隔壁,後來無止盡的修煉,枯燥而苦中作樂,經歷過妖界大動亂,跟著老桃從花果山隔壁搬到牛頭山,牛頭山成了桃山,之後又是千年,千年裡,修煉是最為重要的事,日復一日的過,總覺過得十分的慢——她想要成為老桃那樣的大妖怪,總嫌日子太慢,修行路太遠,但偶爾向後看的時候,也覺日子並不那樣無趣,時不時要應付找上山頭的來的老桃不知哪裡處下的情人,桃山二百多妖,大事小事也不少,大到哪一家山頭打上門來要搶地盤,小到哪兩隻妖鬧了矛盾冷戰熱戰個不停,還有老桃時不時想出的新鮮的訓練她的法子,再後來處了些友人,要一起喝酒吹牛晒月亮,還要分享她新看來的有趣的戲摺子……
日復一日,因著清晰顯得格外漫長起來。
她回想過去兩千年,又想到萬年是五個兩千年那樣的長……
她的兩千年有老桃有桃山有酒有友,那麼他呢?
這處山洞裡無數隔開的窟中,她見到的是這一處,那些她沒見到的呢?
又存了些什麼?
即便想不到是什麼,她大抵也曉得那是與誰相關的……
青蟬……
是青蟬……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青蟬啊。
那種不受控制的感覺又襲來,她緩緩收緊了手,扇面上的雲紋湧動得厲害,她一把將扇子塞到他的手裡,“我不要!”
他目光望著她,似並不訝異她的反應,只目光靜靜望著她,等著她還未出口的話。
“這是青蟬的,”她脣線微抿了下,眉眼微微的低,眼底卻又倔意,“我不是她,”抬眼,她盯著他,“擁有同一副魂魄的就是同一個人了嗎?我們經歷過的是全然不同的,她有她的師父,她生來是神,雲遊五界瀟灑肆意,神雲扇琉璃盞都是她的寶物,可我不同……”
呼吸不穩,她緩緩定了下,字句清晰的道,“我是桃花,我是個妖怪,你知曉我對這個世間最初的記憶嗎?”
“是猴子,”她扯了下嘴角,“我從懵懂到開化,就在那紮根長著的一方土地,看到的是花果山和山上的猴子,日月星辰一成不變,我生來甚至都算不得是個妖怪,只是株最普通平常的草木,我擁有的兩千年的記憶,是妖界是桃山是老桃……”
呼吸發緊,她緊盯著他的眼,他眼裡越是平靜,她越是壓制不住胸腔裡湧動的情緒,她緊緊望著他,“神君,洛止神君,我不是她……你懂嗎?就像我知你不是長留一樣,我更知我不是青蟬——”
她轉了頭,伸手將繞在身邊的團團結界拂開,“這些東西……這些寶物,是青蟬的,神君從前一心惦念的是她,以後也還會是她,所以這些……神君從前如何留著存著念著想著,往後也還是如何留著存著念想著……我是桃花,我是妖怪桃花,神君往後,莫要拿青蟬的東西送與我……我跟她,不同的。”
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那些一直以來壓抑著的情緒,她以為會一直壓抑下去的情緒,就這樣突然的打開了一個缺口,或許後果比她想象中要好那麼一些,她沒有全然失控,只是聲音拔高了些,她扯了下嘴角,笑意自嘲,轉了身便往洞外走。
團團結界如她進來時一般的給她讓路,她卻已然沒了開始的情緒,說不清是輕鬆還是壓抑更多一些,她無法騙過自己,他對她的影響比她想象中還來得多,就像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要自己消化這些情緒,卻在他不經意的一個動作一句話裡,那些預設的心緒猝不及防的土崩瓦解……
她離開的步子些許慌亂,帶著落荒而逃的狼狽。
情緒太過反常,她只想離他遠一些,再遠一些,好讓那不受控制的情緒平靜,好讓她自己……平靜……
短短的一個瞬息裡,腦中似乎出現許多的念頭,每一個卻都不甚清晰,以至於她步子被迫停在門口,手腕被一個力道攥住動彈不得的時候,她反應慢了幾個瞬息,過了那麼一會才緩緩的回頭……
回頭,對上一雙幽深的眼。
她從來知道他有生得極好看的眉眼,這雙眼睛對著她的時候,總是帶了點點溫和的,與他慣常的模樣是不同的,他在她面前,大抵總會讓她忘記了他是九重天一人之下的神君,在整個九重天,不,在整個五界,他是被尊崇又被忌憚的存在。
她一直知道他是這樣的一個神仙。
可那種遙不可及的距離感,卻在每每見到他的時候總被忽略……
她在他面前,近來越發的放鬆,也越發的心有惶然——
而直到此刻她大抵才明白自己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惶然到底源自何處……
太過不同。
他對她太過不同了。
他是神君啊,在旁人面前從未有過和緩眉眼,從來都是高不可攀的神君啊,為何卻……
偏要對她溫言帶笑呢?
他該是與這紅塵俗世半分不得沾染的,卻為她挽了衣袖瑤池邊烤魚……
他該是不染凡塵心沉如水的,卻在這樣一處山洞中護著存著這些東西……
他明知道她心裡有打不開的結,明知道她在抗拒著什麼,他那樣精於人心的人,他怎會不懂呢,可他卻偏偏裝作不懂,偏偏要……
要步步的堆積她的不安惶然,要讓她……
不得不面對那個打不開的結……
越是明白他對她的好,她就越是……
不覺的,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但攥著她手腕的力道隨即加重,若說之前都是恰到好處的輕重,現下的力道卻有些失控,讓她感覺到微微的發疼。
她看著他的眉眼,有瞬間的發怔,這樣的他,似乎才是他該有的模樣,他在這一瞬間裡不自覺散出的威壓和周身的凜氣,讓她恍然想起他原來本該如此的,那些和緩和星星點點的笑,才是與他不相合的……
“放手,”她脣線抿得厲害,凝著他的眼,“神君,請放手!”
攥著的力道不輕反重,她只覺疼意絲絲麻麻,連同他眼底的波濤都洶湧起來。
但這洶湧只是瞬間,下一瞬便連同那被攥得骨頭髮緊的疼意一同消了去。
她再看去時,他眉眼裡洶湧的東西已然褪去,他看著他的眸子仍舊幽深,周身氣息卻已然恢復如常,好似方才那般的他只是她的錯覺。
她不覺怔了下。
“跟我來,”他開口,聲音似比方才還要低沉,攥著她的力道微微的緩,卻依舊不可反抗。
“桃花,跟我來。”
他叫她的名字,用那種屬於神君的語氣和聲音。
她心頭微微的一顫,總覺他語氣中隱了許多她不懂的東西。
不覺的,要抽拒的手就頓了下。
她抿了抿脣,沒有說話。
他眼神微眯,握著她的力道微大,帶著她往另一處洞窟走去。
掌心燈不知何時滅了去,石洞中光色晦暗,桃花原本可夜中視物,本不應受這晦暗的影響,但這次醒來,她體內妖氣散了大半,眼睛並不如從前,尤其夜中,視線不如從前一半。
好在他雖語氣沉,到底步子並不那樣快,讓她走得穩了些。
他開了最邊上的一處石窟。
門開的時候,桃花下意識眯了眯眼——她以為還會有那銀光透出的,但這次雖仍有銀白的光,但確實弱了許多的,那光線像是粘成了團,模模糊糊,影影綽綽。
他帶她走了進去。
桃花便看到與方才石窟中差不多相同的大小結界球,只是這些結界球比方才的好似更厚重仙氣更強盛一些,與之不同的是裡頭存著的東西,桃花眨了眨眼睛,幾乎是有些懷疑自己看錯了去——
方才還是神雲扇琉璃盞,怎的到了這邊,卻是……
包子?
沒錯,就是包子。
她在凡間見過的,白麵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脣齒留香,包子鋪的夥計掀開蒸籠蓋子的時候,那香味饞得人老遠流口水。
可這凡間吃食,與這方洞窟……
桃花目光怔愣,一時反應不過,甚至連那些洶湧的情緒也忘了發作,她愣愣的,“這……包子?”
他沒有言語,只是抬了手,帶著她的那隻手,像是方才在另一處窟中做過的一般,讓她的手指去觸碰那裹挾著包子的結界團。
桃花沒有抗拒,或者說還未反應過來忘了抗拒。
手指觸碰到結界的時候,她清晰的感知到這結界比方才強盛了許多,就彷彿,彷彿比起神雲扇琉璃盞,這白麵包子才是需著重保護庇佑的……
這樣的違和感讓她心內下意識不安了下,總覺……
總覺他要讓她看的,許是會是她從未想到過的……
那種不安,讓她遲來的開始抗拒。
但他的力道卻不容許她半分的退卻,他帶著她的手,毫不猶豫的散了那結界……
層層重重突然而至的記憶,隨著那結界帶起的仙氣湧入腦海的時候,桃花腦中閃現最後一個念頭:
原來白麵包子只是個幻象啊……
虧她還想這不知多少年的包子不曉得還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