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紈絝
那你呢?
這樣多的時間裡,在這麼多明知道她是誰卻不能說的時間裡,你呢?
你,想了些什麼?
每次看著她的時候,看著她恨和怨的時候,你都……
想了些什麼?
神思微晃,腳下雲飛影動,不知何時已經深入山中許多,她無意識的一個垂眼,瞬間被眼底的景緻驚了一驚——
方才進山的時候分明不是這般,眼下飛過的地方卻像是將人間四季分明的在山中依次排開似的,分明綠樹成蔭隱在仙雲之中,眨眼間卻又是黃葉鋪滿山,秋色繞雲間,桃花怔怔的看著眼下大雪覆蓋的山,一扯洛止的衣袖,“下去下去,洛止洛止,我們下去走,不要承雲了……”
他眼底神情溫溫,“好。”
妖界幾乎是沒有四季的,五界中,只有人間擁有分明的四季,傳說這是祖神對人間特殊的眷顧恩惠,桃花從以前就覺人間這點比妖界要好得多,而四季中,她曾最喜愛的是冬。
尤其落雪的時候,簌簌寂寂,要穿著鞋底柔軟的鞋子走在簌簌的雪地,這樣的感覺出現得並不那麼早,卻一下成為她記憶裡的最愛,她兩千多年妖生裡的第一場大雪,是在九荒山。
她的和尚病了,大雪封了山,連他最愛的點心都沒處買,藥快要喝光的時候,她於是便進山採藥,那一年的雪可真大啊,就連他都說是是多年不遇的大雪了,雪最厚的時候沒到她的大腿,一腳踩下去像是踏進了另一個神祕安靜的世間,一半在人間,一半在遠處,她愛極了這樣的感覺,廟裡廟外的雪總也捨不得掃掉,夜裡若是突然下了雪,她也總能第一刻便聽到,每每那個時候便會忍不住衝到他的房間,挨在床榻邊猶豫,想要叫醒他來分享她看到的美好,卻也憂心他的病會因此不好——聽說生病了的凡人總是格外的脆弱,要吃許多的藥,也要睡許多的覺……
他卻好似一直沒有給她太多猶豫的時間,往往在她湊到他床邊,伸出個手指要去輕戳他的臉的時候他便會醒來,是睡眼惺忪的,眼睛是混沌和清明的中間,他迷迷糊糊就抬了手,一隻手在她頭頂摸一下,“莫怕啊……”
怕什麼?
後來桃花問過他,“你曉得我一向膽大的,那時卻下意識的安慰要我別怕,你以為的我在怕什麼?”
那時,他摸摸摸腦袋,“我也不曉得,大抵是下意識的反應。”
因他那下意識的反應,她心底第一次的出現了一種從未出現過的熨帖,那種心頭暖洋洋軟成一片的感覺,與那年的大雪,一同根植在了她的魂靈深處,讓她後來每每想起雪,便總也記起他的那句話……
——莫怕啊
耳邊似乎又響起這個聲音。
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發頂,百年過去,那一抹溫度卻像一直存留了住。
雲低低落下,他握著她的手腕將她帶下,時隔多年,她的腳再次踩在了簌簌雪地,她扯扯他的衣袖,“喂,洛止。”
他轉頭看她。
“你喜歡雪嗎?”
“尚可。”
“那這樣呢?”她抬起腳,在雪地踩下,深深一個腳印落下,她眼睛望著他,“你也試試?”
他大抵是沒有做過這樣的事的,但她眼眸亮亮,他頓了下,到底淺淺抬了腳,學著她的樣子踩下去。
“不是這樣,”她說著彎腰就去抱他的腿,一副要將他的腿抱高了再放下去——好讓他一下踩得爽快那般。
饒是神君英明神武,也始終沒料到妖怪行徑如此不按路數,被她抱住腿的一瞬,他身子一下僵住。
“桃……”
“踩啊!”她猶自不覺,因他不自覺蓄了力,讓她抱大腿的動作格外費勁起來,她憋得面色紅紅,微微氣喘,“踩雪就要實實的踩,你感受下腳隔著靴子底將蓬鬆松的雪壓下去的感覺,那感覺真的……”
話,微微的頓住了。
他不知何時低了身,手覆在她抱著他的手背。
他手指微動,將她的手帶離自己的腿。
她眼睛微眨動,“神君?”
“嗯。”
他動作不停,將她的手帶離後,手上微微用力將她帶起。
“你可感受到了?可喜歡?”她道,聲音有不易察覺的情緒。
這同樣的話,百年前,她曾對另一人說過問過,但他顯然並不如她那般對雪熱愛,那時他說,“你可是長在南邊的?雪在此地年年有,每年冬日大小不斷,眼睛見得多了,原本覺得好的,也就不那麼好了。”
那時她對他的話不甚理解,她在桃山千餘年,卻仍覺得桃山是頂好看的山頭,日日看也不會厭煩,一面這樣覺得,另一面又覺得凡人果真如書上說的最是多情也最是無情,當下便擔憂他是不是也將她當成了那般朝三暮四的人所以才一直將她的明示暗示不作理會?
越想越合情理,於是大驚,當即舉手誓天,“長留!你放心,我不會變的!”
和尚大抵是無法想到話題怎麼從雪到了這上頭,他愣愣的哦了一聲,看著她樂不可支的模樣自己也笑起來……
記憶是最不牢靠也最無情的東西,它總在以為遺忘的時候只是悄悄躲了起來,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候又出現,讓人作出……那樣失常的事……
好比現在。
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整個人分成了兩個,一個理智冷漠的睨著如此蠢的她,另一個卻仍是張著眼望著他,還在等他的回答。
她想聽到什麼?
他也歡喜?
還是……
“尚可,”
他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她哦了一聲,說不出是失落還是輕鬆,“可是因為見得多了?”
她在說什麼……
“嗯?”
“因見得多了,所以眼睛習慣了,不稀罕了,也就無所謂歡不歡喜了?”
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瞧她都說了些什麼!
他卻仿似並未察覺她異樣的情緒,也不覺得這話題有何不對,只薄脣微啟,“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她固執的盯他的眼睛,他的眸子深且黑,她望進去的時候有瞬間的恍惚……
一時竟分不清她問的是他還是……九荒山那個笑得有些傻的和尚。
“桃花,”微低的聲音傳來,他凝著她的眼,“你在九重天聽過許多關於我的傳聞,傳聞中,我是怎樣的人?”
“淡然,薄性,強大,高嶺之花,得罪帝君也不能得罪你……”她幾乎脫口而出。
他笑了下,“略有誇張,不過前頭是真的,”他看著她的眼,“我命中少情思,薄情也好,冷性也罷,均是生來便如此,若常人之情感有十分,我約摸只有這十分中的三兩分。”
他眉眼是與簌簌白雪不同的溫溫的東西,他說,“所以我,很難像常人那般對風花雪月或是神寵小物產生歡喜之類的情緒,後來——”
“後來如何?”幾乎即刻的,她問。
心頭微微的緊,渾身的感知都聚到了看著他的眼睛和等待他回答的耳朵上。
他用那幽深而沉默的眼睛望著他,良久,說:“後來,我開始曉得,我萬年來留存的可以歡喜的情緒,原是為了等。”
“我的情思太少,為了讓我歡喜之人少些委屈,只能全都攢起來,給她一人。”
桃花怔怔的。
心頭那些發緊的地方鋪了一層細細密密的麻,從心頭散開,向著四肢五臟蔓延,將她包裹,她怔怔望著他,嘴脣微微的動,想說些什麼,張張口卻是無聲。
雪,不知何時又開始下。
一片片,大團大團,飄飄灑灑。
兩人都沒有撐結界,任那雪落到身上。
洛止看著這樣的她,嘴角微勾,將落到她髮間的一片落雪拂開,“怎的傻了?”
“你……”她動動嘴脣,聲音微微的不穩。
“嗯,”他聲音倒是如常的沉厚。
桃花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怎這樣的話都說得……面不改色!”
“為何,要改色?”
“這……這是……”她臉色漲紅,想要分辯偏又詞窮的模樣,腦中滿是他方才的話……
每一個字,每一個詞句,每一個聲音裡的語氣,都緩慢的,無限被拉長了的,在她腦中和心底不斷的重複……
一同重複的,還有那心底不斷的被放大的情緒。
做不到……
做不到他那樣的如常……
她臉上有些熱,雪落到臉上,涼意滲得她渾身顫了顫,她聲音低低的,“我收回方才的話……”
“哪句?”
“淡然,薄性,高嶺之花,”她瞪著他,“果然傳言都是騙人的,你這般言語……這般……哪裡與這些有關了?我看你就是……就是油嘴滑舌!”
她越說越利落,也越說越亂,“你這樣的……你這樣的放在戲摺子裡,就是大戶人家不學無術專走馬鬥犬,一房一房往家抬姑娘的紈絝!”
她瞪著眼,眼神浮於表面的凶狠,彷彿他若是不立即承認了這層身份她便要炸毛一般。
他眼神微動,“那你可喜歡?”
“什麼?”
“紈絝,”他說,“走馬鬥犬,只抬一個姑娘的紈絝,你可喜歡……”
“不喜歡不喜歡!”聽懂他在說什麼之後,她機會立刻的去否認,但語無倫次的話還是暴露了不穩的情緒,她大聲道,“我自己便是這樣的紈絝,做什麼去喜歡另一個這樣的!”
“哦,”他點點頭,“那我便不是。”
漫天雪地,他的發和衣落了白,他微微彎了下脣角,極少見的狡黠之下,是濃沉的認真和化不開的情緒,他說,“你若不喜,我便不是。”
雪太大,有一團落到她的睫毛,桃花眨了下眼睛,那一瞬間的黑暗裡,她突然想到不知哪裡看來的一句話:
霜雪落滿頭,也算是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