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山洞
不知何時離開的那片雪。
腳下的路不知何時成了繁花一片。
桃花走在花中,餘光裡是他的側臉,他就這樣走在她身側,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腕——好似從這次她醒來,他就總是喜歡這樣握著她。
也並不牽她的手,只是握她的手腕,讓她想要拒絕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快……到了嗎?”
他倒是如常了,那怪異的氣氛裹挾的彷彿只有她一個一般。
她憋了半晌,憋出這麼一句。
最初不是說要帶她來取什麼東西的嗎?
想到這裡她就憤恨,怪只怪她路上要看什麼雪,看就看了,還去抱他的腿問那樣的話……
該!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強行讓自己表現出來的樣子彷彿沒有受他方才那般的影響似的。
神君也果然是神君,雖然不肯做紈絝,但想來也十分有紈絝的玲瓏心,也是不拆穿她的,只如常的道:“快了,約莫一炷香。”而後側頭看她,“可是累了?”
“唔……不,不累!”她忙道,頓了下,又抗議道,“神君莫不是對我們妖怪有什麼誤會?我雖法力弱了不少,但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哪裡是這幾步路便累了的。”
他聞言,眼底淺淡的笑意閃過,抬手撫了撫她的發頂,“曉得自己弱便好。”
桃花一噎,瞬間覺得這神君當真有做神仙的智慧,她說了那樣多,他卻只抓自己想聽的,還這樣面色如常臉不紅心不跳的模樣……
她腦袋一歪,避開了他那隻手,道:“還得謝謝神君,若不是神君封了我大半妖力,我也不至讓神君這般擔心。”
“嗯,不比謝。”他笑笑,依舊面色如常,臉不紅心不跳的接受了她的“感謝”。
桃花又是一噎,頓住腳停下步子瞪他,想要反駁什麼,偏又不能說“我方才說的是反話,你這樣當真是故意的還是故意的還是故意的?”
不能這樣說……
太慫太弱了……
“當神君的果然……與眾不同!”
憤憤的丟下這一句,她抬腳轉身就走,步子邁得虎虎生風,一副勢要證明自己不弱的姿態。
但剛走兩步,手腕卻被握了緊。
她動彈不得,回身:“做什麼!”
哼,曉得方才刻意招她的不對了罷……她可是很不好哄的,休想用那些凡間路數……
“錯了,該走這邊。”
神君握緊她的手,將她帶往了另一邊的方向……
尷尬。
尷尬是今夜的奈何橋。
一腔的惱羞成了怒,卻是敢怒不敢言,也沒有立場言——誰讓她連個路都走不對!
只能憋著,老老實實的伸手讓人牽著,心內瘋狂腹誹自己,面上卻佯裝無事的走。
好在神君沒有騙她,那快要到的地方果然很快走到了——
這是一處與方才路過的仙山都不同的地方,方才大雪漫山或是繁花錦簇,均是仙山原本的樣子,而他停下來的這一處,亂石嶙峋,崎嶇難行,桃花怔了下,若不是她眼神好打量到半山之中有一處隱隱的青色,怕只覺這是片草木不生的山了。
“神君要帶我看的……是石頭?”
她不禁問。
他沒有回答,只握著她手腕的手緊了些,而後帶著她緩緩往上飛,桃花便慢慢的看清,原來半山之中的那一片青色,是大片的花色染成,那花……
她是見過的。
在那場說不清是夢境還是幻覺的過去裡,她在祈元殿的後花園中,見到過比這樣還大的一片花田,那時青蟬靈動的眸子將那些花裝進了眼睛,她讓他取了名字,他說,便叫隱香罷……
“隱香……花……”
呢喃一般,她怔怔的。
他果真也停在了這一片青花之前。
落地時,她下意識的避了避腳,與那些青色的花躲開了些距離。
額間似有隱隱痛意,百年前,她的額間也曾出現一朵叫做隱香的花,老桃和琉離都曾說過,那是不詳的花,後來被困虛無幻境,隨著結界外的那一場屠戮,額間不詳的花似也跟著消失了,自那後她便隱隱有覺,那花……怕是也跟那人脫不了干係的……
細細想來,她染上花的時候,確是從人間回到妖界時,而那時她還顧著與雉雞的齟齬,一心以為是雉雞或是石頭怪的把戲,以至直到後來都竟也未曾……往那人身上想過。
不覺神情多了些怔忪。
他將她的神色看在眼中,眼神裡有情緒湧動一瞬,到底沒有說什麼,只將手握得更緊了些。
“這邊走。”
他握了她的手腕,帶著她穿過青色花田,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所走過的地方,恰是花田中一條隱祕小徑,看似花在腿邊,卻不會踩到任何一朵,稍加小心一些甚至碰也不會碰到。
桃花微垂了眸子,小心的避開那些花。
終於穿過花田的時候,她心底不自覺的鬆了口氣。
有些事,她現下不想說,也不想提,約莫是心裡裝了太多,那些疑和慮下均洶湧著難以自抑的情緒,而這些情緒都在等待同一個缺口,她須得完完整整的先封住了它們不敢輕易開啟一個缺口——若是開了,傾瀉而出的,怕是她自己都還不能控制的情緒。
她厭惡那種不受控制的感覺。
跟以前是不一樣的,以前老桃教她,“做妖怪呢,就是要既‘妖’又‘怪’,妖便是肆意灑脫,是超脫規矩,是不拘禮法天馬行空,怪便是,你除了是妖,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而每一個‘自己’,都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存在,那些獨一無二,便是怪。”
“很多人做著做著就成了同一個人,很多妖做著做著也便成了同一個。桃花,你不可如此,為師希望,你首先是你自己,而後才是桃妖。”
那時她是不大懂的,只是覺得偶爾說些大道理的老桃,看起來很有幾分的禪意,她懵懵懂懂的聽著老桃的話,隱隱覺得這樣的老桃大抵是有他口中所說的“怪”的。
她想起老桃的時候,便覺他是世上頂特別的妖怪了,比他風流的有,瀟灑的有,強大的也有,但老桃就是老桃,世上就這麼一個才是老桃。
她聽了老桃的話,努力想要身體力行的去做一隻妖怪,那些年她做事隨性隨心,心裡便覺得這樣的隨性大抵便是她的那份獨一無二,卻不知那份隨性到底是帶了天真的——
便是妖界,也不可能全無規矩束縛的。
而她那些所謂的隨性,也不過是在老桃的刻意縱容和護佑之下的——是了,她是近來才想明白的,她從前一直以為自己是被老桃放養著的,近來才漸漸的明白,老桃其實一直是護著她的。
她闖下的禍大大小小都有,多是打架引起的,其中不少大家族裡的妖,她那是是真的相信妖界只是強者為尊弱肉強食,所以管你是誰家的妖,輸了就是輸了,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沒別的道理可講。
近來看了許多神界的事,漸漸曉得連五界裡最超脫的神界都免不得關係和背景的影響——好比紅月,那是個嘴上不知得罪了多少神仙的上神了,可大家還是心照不宣的要給他面子,只因為紅月手握的不只是凡人姻緣,連大小神仙的情絲他也握著,便是神仙們清心寡慾極少動情,卻也免不得有那麼些個要庇佑的小輩以及誰也不敢保證以後就不會動情,是以為了自己,便能不得罪紅月就不得罪,便是被他搶白幾句,也多是用一副“心態灑然微微一笑便過去了”的態度揭過。
這是其一。
再者她想起那時在地府聽到的洛止與晝寧的話,晝寧作為她的師父老桃的時候,是要去還了洛止的人情的,他那樣的性子她隱約其實覺得,他既是要還人情,便不可能真的只是放養,定也是在她不曉得的地方做了許多的,興許連那放養的錯覺,也不過是想要讓她那般覺得而已,畢竟……
他們的師徒緣分,本就是強求而來的。
是以她慢慢的開始明白,從前的她是多麼的天真,這世上不止沒有絕對的自由,就連相對的自由都難能可貴得很。
而現在,想明白了這些的她,也終於要從以往的那種肆意妄為中走出了,而提前有了思量,提前有了應對,想好最壞的打算——這樣的心態往往更能給她安全感。
不受控制,就代表著不確定性,不確定的,是不那麼安全的。
她,不想冒險……
與他停在花田外的時候,她腦中渾渾噩噩的閃過這些念頭。
停下來的地方是一塊不大的平地,地也是山石的,紋理粗樸而乾淨,她不覺有腳碾了碾,眸帶好奇的探頭往前看。
面前豁然開闊,偌大一個約莫五六人高的山洞,洞口就這麼赫然而直白的出現在她面前。
“這裡是……”
他安撫的握了握她的手,帶著她往裡走。
他託了一盞掌心燈,桃花藉著燈光打量山洞,只覺與一般幽森的山洞不同,這山洞卻給她一種十分開闊的感覺,彷彿頭頂的不是半座仙山,而是豁然朗空一般,石壁上有一層綠色仙草,草色極嫩,一簇一簇,也不知是怎樣從石中長出來的,再往裡看卻是越發平整起來,經過了一次轉角之後,她的面前出現了大大小小五六個石門,石門看起來厚重嚴密,上有繁複的紋路隱有靈氣湧動,桃花認出上面是布了法術的。
她當下越發好奇起來,他帶她來的這一處,顯然不是尋常人,不,不是尋常神仙來的地方,那裡面的……
會是什麼?
“想先去哪一間?”
他的嗓音低低響起,因在洞中,有微微的迴音,醇厚而微啞。
桃花愣了下,抬手選了最中間的一個,“這個罷,這個……咳,最近……”
其實是選得毫無章法的,但她總想讓自己的形象再變得,唔……跟以前不一樣一點。
“好。”
他道。
桃花微微鬆口氣,便見他微抬了手,法力催動,那扇石門便緩緩的打開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