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私心
九重天步步景緻,景緻步步不同。
早間水汽氤氳仙氣繚繞恍若身在世外,暮起四合,霞光鋪滿腳下雲的時候,這景緻便又多了幾分絢爛起來。
桃花坐在樹下,屈膝托腮,此刻那股吃撐的勁兒已經下去了,她眯眼盡情欣賞眼前美景,道,“真好啊,從這裡看到的落霞與在銀河邊看的,又是不同的景緻呢。”
“你若喜歡,明日再來。”
她搖頭,“不了,有句俗語不是說景不如新,人不如舊的嗎,日日看就膩了……你笑什麼,我說得不對?”
他收了笑,“對。”
“那你笑什麼?”她不依,直覺不對。
他道,“桃花學識淵博,我心甚慰,所以慰而笑之。”
她點了下頭,算是接受了他這種說法,但眼神還是狐疑的將他打量一番,神君面色坦然任她目光逡巡他自巋然不動,桃花這才移開了目光,又道,“說起銀河,我想起桃源裡的銀河魚了,那魚只看著……喜慶些,吃也不能吃,若不然換成瑤池魚好了,能養活嗎在我那邊?”
她自己也沒意識到,她用了“我那邊”這個稱謂。
洛止眼神微動。“能,”他說。
“那……”
“不可換。”
“啊?為何呀?我喜歡瑤池魚。”
他目光緩和而有絲絲的異樣,“我之前,也如此想過,後來養了銀河魚,確是存了私心的。”
“私心?”這個詞與他並不相搭的,她不由驚奇。
“嗯,”他點點頭,“私心。那時我想,桃源本是你所向往,若處處合你新意,你怕是要待在谷中輕易不肯出來……”
“那又如何,我就是不出來也……”
他緩緩搖頭,語氣嘆息一般,“我好歹頂了神君的名,九重天的事多少有須我處置……”
“那……跟我不出谷……”她不解,她就算是待在桃源不出來,跟他要去忙正事公務又有何干?
他目光落在遠處,似是那霞光無比的誘了他的眼似的,他說,“我怕的不是你不出谷,而是我……也不肯出谷。”
桃花一愣。
盯著他的側臉,幾乎是反應了好幾個瞬時才曉得了他話裡的意思,他是說——若她不肯出谷,那麼他……怕也是要待在谷中不肯出,若如此便恐會耽擱了神界的事……
所以他……
他這是……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我不出谷你可以出去啊,誰要你也一同待著了”,可話到嘴邊堪堪嚥了回去,她心底……她大抵是清楚的,他亦隨她不出谷的緣由,她大抵……是知曉的。
所以說不出口。
怕她說了,他的回答讓她更加……招架不住。
她摸摸鼻子,強自鎮定,也學著他的樣子望向遠處,但饒是她故作鎮定,氣氛卻還是染了絲絲的曖昧,餘光裡她看他,發覺與她的故作鎮定不同,他是實實在在鎮定的,彷彿那曖昧和彆扭影響的都只是她……
她登時覺得神仙果真就是神仙,能烤得好魚,這等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氣度也是不同,輕咳一聲,她強行轉移話題,“你以後可以賣魚為生。”
話出,他側頭,眉尖微挑。
桃花恨不得將這話再吞回去,這話題轉的……
約莫有些失敗……
連她都覺得莫名其妙,大抵腦中真是不正常了,但話已出口只能強行繼續,好在她本就擅長鬍說八道,登時就面上鎮定淡然的道,“嗯,就是烤魚,我猜九重天有這手藝的你是獨一個罷,那些個神仙平日裡不食人間煙火的,你要考慮沒事烤個魚,唔……也不用日日烤,就是偶爾烤一條,然後叫靈書放出話去,單是一個神君親手所烤,保準大把的神仙捧著寶貝來跟你換……”
“而後呢?”似有淡淡笑意,他如此問。
桃花一怔,“而後……而後……”
有了錢財,升官進爵,榮華富貴,從此走上神仙巔峰……
這些,好像他都不需要了。
“而後,”她輕咳一聲,面不改色,“而後你就有很多寶物了,我聽靈書說你也不開壽辰宴,送來的禮也不收,我看紅月生辰那日就收了好多好東西呢,我那一匣子寶珠就是他給我的……唔,反正你就可以有許多寶物啦!”
“該有的寶物我均有。”
“笨哦,寶物自然越多越好。”
她理直氣壯,這也是老桃教導過的,說一般的妖只看修行,旁的就什麼都不在乎,而她,不能做那等不講究的妖,她要與他這個當師父的一樣,當一隻追求生活質量,修行與享受並重的,脫離了低階趣味的妖。
彼時桃花深以為然,有段時間更是痴迷在妖界各處挖尋寶物,只是後來越來越長大,寶物越收集越多,但存下的沒有多少,雖然老桃甚是欣慰,但桃花總懷疑他那般教導她,純屬是為了叫她給他搜尋寶物他好拿那些寶物送姑娘們。
嘿。
那廝。
現下想起老桃,她只覺從前那些尖銳的情緒不追何時已經褪了去,甚至得知晝寧便是老桃之後,那始終隱隱的委屈也不知何時淡了些,再想起老桃的時候,那個地府十八殿閻官的模樣已經褪去,她想起的,始終是桃山之巔那個與她一起晒月亮喝醉了一起闖禍,酒醒了教訓她的妖怪。
那是老桃。
也只有那個,才是老桃。
她這樣想著,心下竟是平靜下來。
那些久久以來的怨憎和委屈消失,她嘴角微微的勾,抬手拍了拍洛止的肩,重複道:“就是的,寶物越多越好,你不要向那些端著架子的神仙一樣,說什麼錢財乃身外之物,要真是如此,那什麼神仙來著也不會因為風神打壞了他家宮殿廊簷就陰陽怪氣了,神君大人,你要做一個追求有生活質量,修行與享受並重,脫離了裝模作樣的神君,嗯,就是這樣。”
她說這些的時候,洛止眼底溫和的東西一直未曾消失。
“你喜歡寶物?”
他開口,卻是如此問。
桃花一怔,“喜歡啊,都說了好東西誰不喜歡啊。”
“嗯。”
“嗯?就這樣?”桃花道,“那你是同意了,烤魚?”
“這個,待議。”
“那你‘嗯’的意思?”
“知曉了。”
“什麼?”
他笑意擴大,抬手在她腦袋上撫過,“休息好了沒?”
桃花一時反應不過,不明白方才還在說烤魚的事,怎的突然就轉了話題,她怔了下,下意識的點頭,“好了。”
“那走罷,”他說著起身,另隻手十分自然的牽起她的手,桃花下意識的跟他起身,怔怔的,“去哪?”
他未答,只將落到她發頂的一片葉拿下,道:“帶你去取些東西。”
取東西?
她反應不過,就見他的雲飛至腳下,他帶她到雲上,瑤池氤氳的水面在眼前漸漸消失,縹緲仙氣中,雲飛向遠處仙山。
桃花看到那山的時候有些微的愣怔,總覺哪裡有些熟悉,她不由道:“這裡……我好像在哪見過的。”
洛止向她看一眼。
桃花幾乎立刻的明白了那眼神的意味,她說:“青蟬?”
是青蟬……來過這裡?
所以她……那些隱隱熟悉的感覺,是來自青蟬的記憶?
他嗯了一聲,“殿中貔貅,便是在此地撿到。”
“貔貅?”
腦中模模糊糊一個畫面,冰天雪地的山中,深一腳淺一腳艱難走著的神仙,看到路邊羸弱的幾乎沒了氣息的小神獸……
“嗯,貔貅一族如今凋零,皮皮的雙親在誕下他之後死於魔界之手,皮皮流落此山,幼年貔貅十分羸弱,受不得寒也受不得熱,險些死於此,被當時進山的青蟬……撿到,一養便是養了許多年。”
桃花想到貔貅的模樣,盛氣凌人很有些刁蠻,但那刁蠻中卻總有些天真的可愛,讓人無法真的將他討厭,桃花本該無法將這樣的神獸與羸弱二字聯絡起來,但莫名的,隨著洛止的話,她卻彷彿看到那畫面,幼年貔貅瘦弱的身子打著顫,溼漉漉的眼睛將青蟬的模樣望了進去,此後她去哪他便也去哪,九重天的神仙,哪一個敢說她一個不好他都敢跟人拼命那種……
後來青蟬離世,貔貅不肯信,闖了九天神殿要去搶她的屍身,碧落……碧落的人被他傷了,他險些被守衛當場裁製判死……
再後來,他就住在祈元殿了,跟了洛止,似乎時間太久了,久到大家彷彿忘記了他曾經……還有個主人的。
“那他曉得嗎?”忽而,桃花道,“他……貔貅他,是什麼時候曉得我……我就是……”
“他自思過崖回來後。”洛止說,“他是個極……忠心的,對青蟬,所以對進入祈元殿的你,初時略有敵意。”
桃花聽在耳中,想起那時她去碧落那處找茬,貔貅從屋頂從天而降救她的模樣,那時似乎已有端倪,而她還以為是她腦中有青蟬記憶的緣故,卻不想……
原來她與青蟬的淵源,不只是……那一段記憶而已。
怪不得貔貅那之後那樣怪異的態度對她……
“他現在……還好嗎?在祈元殿……”
“尚可,”洛止笑了下,“就是日日吵著要見你。”
桃花摸摸鼻子也笑了下,沒有接話,現在……她其實還不知曉該如何面對貔貅……
倘若是他,是洛止,她尚能……
但另一個與從前的青蟬那樣……熟識的人,她還不知如何的……面對。
似知道她在想什麼,洛止緩緩道,“他也只是嚷嚷得大聲而已,我若真叫了他一起,他便慫了。”
“嗯?”
“凡間說近鄉情怯,他大抵是類似的,近你,也情怯。”
那你呢?
幾乎險些脫口而出的,她就要這樣問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