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瑤池
一時間腦中全是這叫囂的聲音,什麼兔子什麼內人的都記不得了,她手忙腳亂連滾帶爬的就要從他懷中跳出去。
“不想被發現就莫亂動。”
頭頂有他低沉的聲音,腦袋埋在他胸膛,他說話時帶起的微微的震動似從髮絲傳到心頭,絲絲麻麻的酥。
她身子緩緩的僵,他這低低緩緩的一句話確是說到了她的軟肋——
從前是不在意的,管他九重神仙還是牛鬼蛇神,任他們流言蜚語去好了,反正她一個過了今日沒有明日的妖,還怕這些?
可現在……卻是不同的了。
哮地,葵陽……桃山二百妖怪回來了,即便此生與她大抵再無了關係的,可他們不記得的不作數,她是什麼都記得的,做不到全然的不在意和從此就再無了干係,所以即便他們都不知道,她自己也曉得她是,至少曾經是他們的大王,他們曾一同生活在一個叫桃山的山頭,山頭很美,日子很快活,正因為世上只她一個記得的了,所以她才不想……
那麼隨意的就忘了。
若是連她都忘記了,那麼桃山的一切,那過去的兩千年,是不是就真的仿似沒有存在過了呢?
她每每想到此,都覺胸腔憋悶難受。這大抵也是她隱在桃源不想再回祈元殿的原因之一,那些流言蜚語,她做過的,沒做過的,中傷的,不懷好意的,加諸在她身上沒甚麼關係,但她擔憂會連累了葵陽他們,世上神仙不都是本事極大的嗎,若晝寧能知,紅月能知,難保就不會有另個神仙知曉……
她已經累桃山被屠,哮地他們死過一次了,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顧忌了。
她僵硬的身子微微的緩了下來。
他抱著她的手臂緩緩的鬆了些力道。
“瑤池……”遲疑了下,她緩緩道,“瑤池的魚,很好吃嗎?”
如此一句,便算是妥協的態度。
洛止抱著她,微微垂了眼,目光落在她臉上,他點點頭,“好吃。”
桃花皺眉,“你不是神仙嗎?慣常都只喝仙露的,你也吃魚?”
聞言,他沒有立刻回答,面上的表情卻一瞬裡讓她無法明晰起來,像是笑,笑裡又有些沉重而幽遠的東西。
“怎麼?”
“無甚,只是……想到一些從前的事。”
“青蟬?”
幾乎立刻的,她脫口而出。
話出,兩人均是頓了一頓。
桃花也不知適才在想什麼,只是那一瞬裡強烈的直覺便是她的話又讓他想起青蟬了,她心緒浮動得厲害,幾乎沒有思索的,嘴巴快過思緒的就說出了口。
她輕咳一聲,“我是說……你,事關她的事,你也不必……事事都可以避著我,畢竟……”她頓了下,“畢竟我也想……多知曉些關於她的事的。”
洛止看著她,目光有些深,良久,他薄脣微啟,“從前,我確是辟穀的,生來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吃魚,便是……被她纏得無法。”
“青蟬要你吃魚,為何?”
“為何……”
他目光微遠,眼底沉沉浮浮的情緒,“是啊,為何……”
語氣淡得幾不可聞,若不是桃花在他懷中,能感覺到那最輕微的震顫和聲音,怕是要以為這只是她自己的錯覺罷了。
她正還要說什麼,忽而他腳步微頓,“前面就是了。”
桃花抬頭看去,卻只望見一眼的繚繞仙氣,仙氣中她什麼都看不清晰,眼神微微迷茫而疑惑,洛止眼神和緩,抬腳走進那繚繞中。
這下桃花連他的臉都看不清晰了,這樣四處一片的仙氣看不到其他的模樣,無端讓她想起虛無幻境,那些隱蔽的恐懼微微被勾起,她下意識抓緊了他身前衣襟。
他卻在此時要將她放下!
“別——”
她手指用力,指節泛白,聲音顫而急。
“莫怕,”短短兩個字,桃花看不到他的模樣,聽到這聲音有瞬間裡的恍惚——
曾經的百年,她困於那幻境,那滿心的仇恨和怨懟裡,她也有那麼一兩個瞬間,其實是希望著誰來救一救她的……
哪怕救不了,只是與她說這樣一句,莫怕……
神思微散,手下的力道不知何時鬆了開。
繚繞仙氣中,她被放了下來,腳下踩的不知是地還是雲,她茫然四顧,手無意識的向前伸了伸。
一隻溫熱的手準確的握住了她,掌心溫熱,力道微緊,是那種讓她升起了安全感的力道。
“你……”
開口的嗓音微微的啞,但只說一個字,後面的話就沒了聲音,因為他的另一隻手,那緩緩的,溫熱的溫度,徐徐而又堅定的,覆在了她的眼睛。
她下意識閉了眼。
長而濃密的睫毛刷過他的掌心,微微的癢,他掌心微頓了下。
“莫怕,”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是神界迷障,我用仙力幫你開了眼你便不受這影響了。”
桃花只覺從他掌心有源源不斷溫熱而清厚的仙力傳來,緩緩而又溫和的覆了她的眼睛。
他另只牽著他的手,微微攥了攥,“我若抱你,便無法給你開眼。”
這便……
是解釋?
桃花忽而耳尖微熱,他這樣解釋,就好似她巴不得他抱她一般……
嘴巴微動,她低低嘟囔,“誰、誰要你抱……誰問你這個了……”
“嗯,你沒問,是我自己想說。”
他這般從善如流,倒讓她再說不出什麼,可也因答得太過順暢,反而像是在哄她一般的……
她有些說不清的憋屈,“那……那抱……”
“抱也是,”他覆在她眼睛的手緩緩移開,桃花跟著張開眼睛,視線與他的聲音一併傳來,她聽到他說,“抱也是我自己想抱……”
“你住嘴!”她跺腳,伸手去捂他的嘴,目光對上他含笑而幽深的眸子,她才驀地反應過來,她……能看到了?
轉頭四顧,這才發覺那氤氳的除了仙氣還有水汽,水汽來源之處距離她不過幾尺距離,不遠處是一汪盪漾水波,水極清,本是可見底的清,卻因水面氤氳了大量水汽還顯得霧氣繚繞起來,那霧氣也彷彿是有靈性,繞著洛止身前堪堪避開,像是……怕他一般的。
她怔了下,“這就是……瑤池?”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大,也望不到水底的深,這樣的地方……大抵跟仙女沐浴更搭,與那……魚什麼的,好似違和。
她問完,卻遲遲等不到他的回答,她怔愣了下,回頭正要說話,卻突然臉色漲了下,迎著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捂在他脣邊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般驀地移了開。
“我……”
手心細密的神經被燙到一般,她手指握緊又鬆開,連續的幾次,嘴裡的話卻始終說不完整。
嘴裡吶吶,心底戲卻一堆,心中有個聲音瘋狂叫囂著,“出息!出息啊喂!”
“桃花你好歹是當過大王的妖,當年也是從花果山隔壁混出來的,什麼羞羞暴暴的事沒見過的!不就是手心碰了下人家的嘴脣嘛!又不是沒有碰過!以前還親過呢!”
親……親……
完了……
這個字,這個自帶動作畫面的字一冒出來……
她手心裡的熱燙蔓延開來,直衝面門,便是她自己看不到,也曉得她的臉定是紅得比月老閣的紅線還要紅……
出息……
桃花,你的出息呢……
她像是分成了兩個,一個瘋狂鄙視叫囂著唾棄著自己,另一個卻跟自動遮蔽了這些聲音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人薄薄的兩片脣,並且一副沒有抵抗就被美色所誘的模樣,她不自覺的,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啊——
你在做什麼!
這戲碼在凡間戲摺子裡沒少看啊!
典型的炮灰女子勾引男主不成反被群嘲打臉的戲碼啊!
大抵是內心戲太過豐富,以至於面上表情反而是跟不上,就停在那她自認為色氣滿滿的一個瞬間上,她看著他的模樣,就像是……
像是……
在索吻。
洛止眸光幽暗,眼底晦暗不明的光一閃而過。
他的一隻手還是牽著她的,此刻,那隻手忽而的微一用力,那被他牽著的人就不受控制的向他的方向而來,她像是受了驚嚇忽而反應過來似的,堪堪停在他身前不足兩步距離,鼻尖險險差點撞上他的胸膛。
“你……”
“方才在想什麼,”他的聲音幾乎與她一同想起,讓她原本便不利落的話都嚥了回去,耳邊只剩了他的聲音,他說,“那般的模樣,可是……”
“可是什麼……”
聲音微微的緊。
他難道……
看出了她在想什麼?
那豈不是……
“不……我沒,沒想你……我是說,我就是……”
呸呸呸!
什麼亂七八糟,越解釋越像刻意遮掩!
心底只剩了懊惱,這下臉上倒是反應過來了,這表情也跟上了,倒是被他看了個一覽無餘。
他笑意那星星點點的笑意緩緩擴大,嘴角的弧度微徐徐的勾,目光一瞬不錯的望著她,“原來桃花是在……想我,我原是想問你那般模樣,可是迫不及待想嘗一嘗瑤池魚了,卻不知……”
“啊!”她一下跳開兩步,“就是魚!對,瑤池魚!我剛、剛就在想,那魚一定好吃得很!那什麼……我們趕緊……趕緊抓魚罷,我可會抓魚了呢,先前的銀河魚我都抓得住,以前在妖界的時候常跟琉離一起……”
一緊張就話多。
一話多就露餡。
怪道老桃說她天生是個坦率的性子,說,“你這樣的,就算不坦率,那撒謊技術太差姿態太慌,到了明眼人眼裡也成了坦率了,屬於坦率中的上上承——不得不坦率。”
瞧,他這含笑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九重天神君的影子了!
分明……
分明就是老桃口中的明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