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魚
好在,這明眼人是個有分寸的,在妖怪炸毛之前及時的給她順了毛,他目光微移,落在那氤氳的水面上,點頭,“是我不對,你說的是,要先抓魚,抓了魚快些烤來吃,以免桃花……惦念成這般。”
桃花驀地抬頭,想從他臉上看出他在調侃她的端倪,可不知是這神仙道行太深還是她道行太淺,她竟沒能看出些什麼,以至於滿腔的憋屈都只能憋到自己肚子裡,找茬都找不到話頭……
她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轉身甩開他的手就往水中走。
手腕卻又被他握了住。
“做什麼!”
她憤憤回頭,聲音是惱羞成怒的憤憤。
“那身子未愈,莫要下水,且那魚不好捉,我來……”
“我全好了!”她不服的挺挺胸膛,好似在他面前她一直在犯蠢,而抓魚這件事,不知什麼時候就成了她能證明自己扳回一局的大事似的,她雄赳赳氣昂昂,大有將瑤池魚撈完抓盡的架勢。
他沒被這架勢震懾住,當然桃花將這歸功於他是個老謀深算的神仙而不是池中魚的緣故——
若他是魚,定嚇得泡泡都忘了吐。
哼。
老謀深算的神仙此刻面帶無奈,他握著她的手腕,帶著她往池邊走近幾步,視線落到水面,桃花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水面粼粼,水汽氤氳,一派清澈靈氣十足。
她目帶疑惑。
“可看到魚了?”
“啊?”她眼睛微大,低頭再次看去,這次凝了心神定了目光,但卻始終沒看到什麼,“魚在哪?難不成還是會隱身的魚?”
“桃花果然聰敏,”他道,“魚不會隱身,但顏色卻是與水色相同,說是隱身也不為過,所以——”
他說著,另隻手覆在水面,在水波之上緩緩的移動,忽而停下,五指微收,桃花便見那原本粼粼的水面破開一道水花,伴著水花而出的,是轉瞬到了他手中的一尾池魚,魚並不是太大,頭尾加起來不過兩個手掌長短,魚身瘦長,與那胖乎乎的銀河魚不同,這魚看起來竟是……很有些好看。
出了水面,那“隱身”的效果便也幾乎弱化,日光下圓潤清亮的鱗片反射著細碎的光,一片一片像是將整個瑤池裝了進去,那瘦長流線的魚身也像是蓄了滿滿的靈氣和力量,桃花一時竟是看呆了眼……
被一隻魚,看呆了眼……
她怔怔的,“這……這就是……瑤池……魚?”
他嗯了一聲,“烤來吃罷,這魚烤著味道最佳。”
他說著將她往池邊帶了幾帶,伸手虛空往後一拋,那魚便被拋進了半空一個不大的結界裡,大抵是知曉自己的命運,倒也十分安靜,與那銀河魚又是兩種不同的姿態,桃花這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似的,登時眼睛瞪了瞪,“烤……烤?它……它這麼好看?”
“嗯,好看,亦好吃,是天上地下最表裡如一的魚。”
他入了水,水面四分,水珠不近他半分身,他於水中,也似地面雲端,隻手掌微動,略略一停便是一條魚到手,而後頭也不回的往後一拋,他織的那結界也是能耐,竟是會跟著魚跑的——不論他拋到了哪個方向,那結界總能接住拋來的魚……
桃花又是呆了一呆,覺得他的話哪裡是不對的,但偏偏這邏輯十分嚴謹,她竟一時尋不到反駁的話,只憋著臉在池邊片刻,最後道,“你怎麼知道烤了最好吃?”
“嗯?”
“不是說只吃過一次?你又沒有清蒸紅燒油燜過,怎知道烤了最好吃?”
他手下微頓,這次卻沒有魚上手,片刻,他說,“她,一一試過。”
她……
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
桃花頓了頓,找茬的心思就淡了許多,看著他的背影——他又恢復如常,抓魚扔魚,流暢一氣呵成,仿似方才說到的也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話。
桃花也不再說話,她走到結界前頭盯著魚看。
“莫覺得可惜,你非魚,怎知曉它們此刻是悲是喜,在你眼裡是即將殞命,或許在魚看來,魚一生的價值就是被吃掉的那一刻。”
他不知何時收了手,彼時結界漁網裡已經有了十幾條魚。
桃花聞言,“這話……也是青蟬說的?”
他眉尖微微的挑了下,沒有否認。
桃花說,“我就說嘛,這等歪理實在不是你的風格,要是你的話,大抵會說些生死有命自有天道輪迴之類的話了……”
他笑了下,“原來你,這樣瞭解我。”
桃花一噎,想說她本來不是這個意思,但鑑於她今日口舌實在不夠利索屢屢受挫,她明智的抿了抿脣,換了個話題,“可是你……這魚你會處理嗎?我是說,烤魚可是個技術活,我跟琉離第一次烤,他直接拿了個棍將魚串起來就烤,內裡外裡可都是齊全了,就是……就是味道……就這樣還美其名曰給魚個全屍呢……您老人家可別……”
他正拎著那結界漁網往一邊走,聞言步子一頓,側頭看了桃花一眼。
桃花以為他露怯,忙自告奮勇,“我來!讓我來!我最會烤魚了,處理魚可是十分血腥殘暴的,別髒汙了神君大人的玉手……”
“我很,”他眉心微微的擰了下,眼神認真,“我很老嗎?”
“什麼?”
“你稱我,老人家,”他問得有些認真,“我在你眼中,很老嗎?”
桃花沒想到他要說的是這個,登時愣了下,反應過來後也怔怔的,她說,“你都幾萬歲了啊,在人間幾十歲都是年紀大的了,你這……”
“我是神仙,不與凡人論。”
“唔……我們妖怪,像我,兩千多歲,神仙就算活得久……反正,你也比我大了好多……唔,我也不是說你老,就是你比我大許多嘛……”
她越說他眉心擰得越厲害,最後點了點頭,轉身拎著那結界漁網繼續的往前走了。
桃花頓了下,緊跟兩步,有些摸不準他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生氣了?
她怎麼隱隱記得葵陽說過,男子與女子不同,女子韶華易逝,男子年紀越大卻是越……
像酒,時間越久越醇?
好似……是這樣比喻來著……
她撓撓腦袋,忙跟上去,“哎,我這是誇你呢……”
兩人停下的地方有棵神樹,樹粗幹壯,不知已經多少年了,那樹冠落下的影子足足罩了十幾個桃花那樣大的距離,洛止讓桃花在樹下坐好——不知為何,他仿似總覺桃花不是個抗打抗摔的妖怪,而是個藏在博古架上碰不得摸不得的寶貝瓷器,彷彿風吹得大些就能倒了似的。
他自己拎了魚,也不知去了哪裡將魚處理了,再回來的時候還是那個結界網兜子,但裡頭的魚卻已經是條條“待烤”的姿態了。
他生了火,架起柴,那架勢與九重天不甚相符,倒是一副人間做派。
桃花眼睜睜看到他不知從哪拿出了幾個不大的罐子,依次排開,不是伸手捏一把撒一撒,待有味道飄來她才反應過來,這是……佐料啊!
這神仙……
這神仙還挺……
她摸摸鼻子,一時有些慶幸自己方才沒吹牛上手,合著這位看起來比她還要嫻熟……
但就是這樣的事,他做起來竟也還是那股……
桃花不知如何形容,就好似同樣的事,凡人做起來是凡人,他做起來卻依舊是上神——
舉手投足間,那種違和又奇異的和諧著。
桃花恍恍惚惚到了跟前。
他指指旁邊的位置,她便老老實實的挨著他坐下來。
他將烤好的一條魚遞過,桃花伸手去接,碰到的一瞬卻是手指微頓了下,她是草木妖,天生對火或者灼熱很是**,但他卻接著往她手裡遞了遞,桃花沒反應過來就抓在了手裡,這一下卻又是一怔,竟是……
不燙手。
也不是不燙,那魚身是熱乎乎的鮮美,混著恰到好處的佐料,只聞著便讓她垂涎三尺,那不燙的地方,恰只是她握著的手柄……
手柄處弱弱一圈銀色仙氣,那是……
他施的小法術?
桃花看著他的側臉,心底一陣熱意翻湧,隱在遙遠記憶中的畫面像是沸水中的一片茶,原本隱在水底,卻因沸騰而被翻攪了出來……
“阿洛阿洛,洛止上神,好洛止,你嘗一嘗,嘗一嘗嘛……”
一身青衣眉眼靈氣十足的青蟬舉著條烤得外酥裡嫩的魚,正擋著那人的去路不肯讓他走。
“你嘗一嘗,真的好吃,我跟著我師父吃遍五界四海的魚,都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真的,你嘗一嘗便知……”
“我辟穀,不食。”
“你都是上神了還辟谷做什麼,我師父說大凡厲害的上神都不在意這些的,心有天地大道才是修行正道,我前日還看到紅月吃肉呢,你莫拿這個做藉口。”
他張了張嘴,約莫十分頭痛她的難纏。
她卻突然換了一副可憐神情,舉著魚可憐巴巴的,“我為了找出這魚怎樣做才最好吃,可是用了三日呢,我又清燉又紅燒還油燜,你瞧我的肚子,是不是都吃大了好多了?洛止洛止,好洛止,你就嘗一嘗嘛……就嘗一口……”
“你為何……”他似微微嘆息,“為何一定要讓我嘗?”
“當然要你嘗啊!”青蟬理直氣壯,“這可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魚了!最好的當然要給你吃。”
回憶打了個結,到此戛然而止。
桃花拿著他烤的魚,看著他的側臉,就想起方才他的話——
“從前,我確是辟穀的,生來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吃魚,便是……被她纏得無法。”
那時她問他,“青蟬要你吃魚,為何?”
他目光微遠,聲音幾不可察似嘆息,“是啊,為何……”
那個為何,他始終沒有告訴她。
而現在,她終於知道……到底,是為何。
因心悅他,戀慕他,便想給他自己認為最好的,哪怕只是,一口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