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夠了
越走近,她越發發現並不是她眼花了看錯了……
那一襲白,真的是那人的發——
烏衣白髮,發鬆松的束著,帶著股子漫不經心的意味,他就那麼靠在亭子欄杆上,手指曲起,一下下的敲著那骷髏的腦殼,嘴裡的話是對洛止說的,他說:“你往我這裡跑這麼勤,就不怕留她自己在上頭胡思亂想?”
她?
桃花步子微晃,她就站在那亭子外,從這個角度並不能看到那白髮人的臉,但她那種不可思議到可笑的念頭卻那樣瘋狂的湧現——
一樣的白髮,一樣的語氣,甚至那憑欄而坐的姿態也那般……那般的相似……
她看了兩千年,從還是一株小小桃樹的時候就見過了的……
他在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裡到了她跟前,將那扯著她的枝丫的野猴子拎著脖子丟開了,語帶笑意又帶著些嫌棄的說,“嘖,連猴子都能欺負了你,還真是可憐,不過你運氣好,我正想過一過當師父的癮,從現在起,你是我徒弟了。莫再作出這般可憐樣了,以後為師罩你啊……”
這麼多年,她以為她忘了的……
從前也似乎並未想起過,就連那百年裡,她無數次困在記憶中,卻也始終沒有想起這一段,那時,她還太小,神志才剛開化,能記下的,大抵也只有這一件了……
她記得她後來問過他,問他為何偏偏選中了她,是不是看出她骨骼清奇天生大材,他坐在桃山後崖晒月亮,隨口喝了口桃花釀,說:“不是。我那日突然想收個徒弟便看到了你……”
“所以你渾身一顫心裡閃過一道光,覺得這事命中註定的師徒緣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我懶得再找了,心想就她罷,模樣雖不咋地,就當日行一善了……”
那些她以為已經遺忘的記憶,在這一刻潮水般噴湧而至,讓她躲也躲不及的無措,只能生生的受著,連同那心底覺得無比荒謬的念頭一起,痛得她幾乎站不直了身子……
她扶住了亭子一邊,提起步子的時候只覺雙腿沉得厲害,就連洛止又說了句什麼她都沒有聽清,隻眼睛緊緊盯著那抹白髮,步子緩緩的,緩緩的,走向他的面前。
亭子不大,走進去也不過那麼短短几步,但她終於走到那人跟前,終於抬起眼看過去的時候,只覺那過去的兩千年的歲月,似乎在那短短的幾步路中重演了一遍,她疲累得每一步都邁得吃力,抬起眼的時候,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先是看到稜角分明的下頜,微微張合的嘴,似在說著什麼……
桃花緩慢的,將視線一寸一寸的上移,終於將他的面容看在眼中——
這是張英俊的臉,眉稍微揚,眼中點點微光,彷彿隨時帶著股子漫不經心,不知哪一瞬就能走了神,他一手伸出欄杆外敲那骷髏的腦殼,另一手託著腮,洛止說了什麼,他似有不滿,神情凝了一瞬,接著就仿似不屑,“幾萬年都過去了,偏要急這一時半刻,你想作死我不攔著,別牽連我們地府啊,我這幾千年不露面就已經夠讓外頭議論紛紛的了,再整出個謀害上神的罪名來,我可是擔不起啊。”
嘴上說著擔不起,那模樣卻沒半點低調。
桃花的心跳漸漸的在平緩,眼前的這張臉,並不是老桃的模樣,眼前這人,比老桃多了幾分凜冽和危險感,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危險,讓人在面對他的時候不自覺的警醒,生怕下一瞬便邁入了他的陷阱。
這樣明顯不同的一張臉,讓桃花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沉了口氣,她反應過來,才覺後背一身冷汗,雙腿虛軟無力,她扶著欄杆坐在了長凳上。
亭子四四方方,三條長凳,他們三個各自佔一條,桃花坐下的位置正是中間,一左一右分別是洛止和那白髮的閻官。
她緩緩平靜下來後,終於察覺出了哪裡不對……
洛止。
他應是受了傷的,她才在他寢殿中扯開他的衣襟親眼看到過的,那傷不可能好的這樣快,可他周身的氣息……彷彿沒有受傷,難道說她……不知覺裡已經過了許久了嗎?
她神思微恍。
洛止聽到那閻官的話,淺淡的笑了下,“若真如此,那也只能委屈你了,”他臉上笑意微落,眼神裡似有濃沉的情緒劃過,他說,“晝寧,我不想再等了。”
原來這閻官,是叫晝寧……
晝寧聞言,撐著下巴的手放下了,他微微坐正了些,“你想好了?”
“嗯。”
“那法子可是十分的凶險,我說的十分是實打實的十分,沒有虛假誇張,稍有不慎,你的魂魄可就要散了。”
什麼凶險……還是十分的凶險,桃花不由去看洛止的臉,縱使萬般心緒,此刻還是下意識帶了些緊張,他……要做什麼?
洛止嗯了一聲,“逆天而行,總要付出些代價。”
晝寧嗤笑一聲,“這代價你還沒受夠?幾萬年了,你為這代價受了幾萬年還不夠,非得要用自己去換命?那可不是一條兩條的命!兩百多……那可是兩百多條!”晝寧狠狠敲了下那骷髏的腦袋,發出沉悶詭譎的一聲,像是應和他的話,他擰著兩條英挺的眉,“他們本該要投胎的,我給你扣下倒是沒什麼,就讓他們在地府不好嗎?過去個百年,我給他們安排個差事,做個鬼差也不差,她要想他們了就來地府看他們,這不是一樣嗎?不一定非要……”
“晝寧,”洛止似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打斷他,“你瞭解不比我少,你覺得,在她那裡,能夠一樣嗎。”
桃花的眼睛,在聽到兩百多妖怪的時候已經瞳孔驟縮,她猛地站了起來,幾乎就要衝到他們面前去問,可步子卻又極快的停下——
他們看不到她,她也……碰不到他們。
晝寧似乎被洛止問住了,他捏了捏眉心,“哼……她就是個倔的,骨子裡死倔死倔,要不然當年也不會被你中了你的招,要死要活的非要不當妖怪當凡人跟你雙宿雙飛去……”
洛止不知想到什麼,嘴角微勾了下,但那份愉快很快就落了下去,他眼底似總沉著許多的事,桃花看不懂,也不想懂,但現在,不知為何,她卻有種想要鑽進他的腦海,去看一看他到底在想什麼,到底要做什麼,又到底……
是不是隱瞞過什麼……
還有那晝寧,分明與老桃不同的相貌,卻為何還是回給她那種……那種強烈的熟悉感……
“當年,多虧了你,”洛止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他對晝寧說,“她在妖界兩千年,承你關照了……”
話未說完就被晝寧打斷,他不耐煩的擺擺手,“說這做什麼,都說了是為還你的人情罷了,過去的事就莫要提了,再說我已經破例給她託了個夢了,估計著桃花那傻孩子厭惡死我了得,嘛……總之你替我保密就是了,以後這事就不要提了,說不出我這閻官還當不當的成了,裝病化分身去當妖界還給人當師父什麼的……”
“好,不提,不過我怎聽說你過得十分恣意,將妖界姑娘招惹了一個遍……”
“什麼叫一個遍!我那是戰術,戰術你曉得罷,就那種十八閻羅殿不都猜我在搞什麼陰謀詭計嗎,那我偏偏就高調著來,怎麼高調怎麼玩,他們那些蠢貨反而就不敢往那‘老桃’身上猜了,就是想到了也得自己否了,戰術,這是戰術。”
洛止笑而不言。
晝寧自己說著也笑了,笑著笑著就嘆了口氣,“唉,不過兩千年我都覺得憋得慌,在她跟前的時候就怕不小心說漏了嘴,你這幾萬年守著看著卻不能說不能碰甚至不能靠近,你也……挺不容易的哈……”
洛止笑了笑,眼神裡像裹挾了萬年的歲月,幽遠而沉寂,他道,“我不是你。”
“你什麼意思?我就那麼沉不住氣啊?”晝寧頓了下,“我好像……真是沉不住氣的,反正我是不敢出現在她面前,要是叫她知道她叫了這麼多年的師父都在瞞她,我真怕被打……好在她也打不過我,嘿……”
“我打得過。”洛止笑著應了句。
晝寧一聽就挑了眉,“你?你要打最好就現在打,不然一旦進了輪迴道,再回來的時候可保不準你是神仙還是鬼了!”
這話題一出,兩人均是沉默片刻,桃花在那片刻裡,死死盯著晝寧的臉……
依舊與老桃不一樣的,但那種強烈的熟悉感也是依舊的……
這個人,這個閻官……
許是方才經歷了一場荒謬的猜測的緣故,亦或是那強烈的直覺已經給了她預兆,總之她在突然聽到這番話的時候,沒有想象中的驚駭驚駭驚詫,她站在那裡,只是看著晝寧的臉。
與她的師父老桃完全不同的一張臉,卻又是那樣的讓她心生親近……
厭惡嗎?
他說他給她託了夢……
是了,那果然是他託的夢,她就知道,就知道……
嘴角微動了下,她似是想扯出一個笑,卻失敗了,她步子上前,心底其實大抵也不曉得自己要做什麼,有鬆了一口氣的——
老桃沒有死……
他沒有死。
當年結界外的一切,就像是她一個人的噩夢,夢中看到的血和生死都是,醒來終究會發現只是夢一場。
他還活著,這就夠了……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