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生死
她終於笑了下,眼底彷彿有千鈞的沉重卸了去,只覺過去的兩千年也似只是一場夢,夢裡她真切的活,也虛幻的活……
嘴角微動,她靠近了晝寧,正要抬抬手,那被晝寧敲著腦殼玩的骷髏卻不知受了什麼刺激一下躥進了湖裡,濺起來的血花險些落在那冊官文上,晝寧把官文拿開,斥了骷髏一句,桃花的目光略過那冊子,見那冊子完好,目光便移了開,但眼神剛看向一邊,腦中卻猛地一個激靈,她瞳孔驟縮,驀地轉頭,眼神直直盯向了那冊子……
冊子是其他閻羅殿送來給晝寧批覆的,上印著地府特有的印記,在冊子右上,標錄著當日的時辰,是五界通用的天界紀年,桃花看清上面的字眼時候,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整個人僵在那裡竟是半絲動彈不得——
那上面的日期時辰……
竟……
竟是……
竟是多日之前了……
仔細一算,仔細一算竟有月餘之久了……
她步子踉蹌得後退一步,“不,或者這是從前的……”
這個念頭剛閃過,就聽晝寧道,“我這閻官當得好累,你瞧瞧,這是今日的官文,比昨日的還厚還多!你這上神當得瀟瀟灑灑,九重天地府隨意的去隨意的走,我呢,瞧瞧這冊子,我打賭明日的得更厚……”
今日,他說今日……
桃花喃喃的看著自己的手,所以她……她真的不是死了……
是了,沒有誰死了之後會回到過去……
沒有誰死了之後會臉地府閻官都無法看到……
她都已經這樣了,是不是說……見到過去的他們,也並不是……全然不可能的嗎……
月餘前,月餘前……
記憶在腦中迅速的閃過,她搜尋著那些零星的片段,忽而猛地抬頭看向洛止,她看著他的袍子,若她沒有記錯的話,這件青色的袍子……
是那日月老閣外,他撐一把素色傘,站在雨中接她的時候,穿著的……
她步子緩緩上前,與他捱得近了,沒有藥味……
為什麼?
應當是……
正想到此刻,洛止卻站了起來,他眯了眯眼,“時辰到了。”
那邊的晝寧頓了下,嘖了一聲,“沒意思,我還想著我若不提醒你,你興許就忘了送死的事呢。”
送死……
是了,老桃,不,晝寧方才就說過的,他們說逆天,說十分凶險……
他要做什麼……
他要做什麼!
心下沒由來的慌張,比方才,比在知曉晝寧與老桃是同一人的時候還要的慌張,她無措的上前,下意識去扯他的衣袖,但手指穿過他的衣袍和胳膊,她抓不住他……
“走罷。”他面色溫潤,有那麼一瞬裡,桃花竟彷彿看到了長留的影子……
晝寧也起了身,看了他一眼便徑自往亭外走。
桃花腳步不穩的跟著,這一路比她想象的還要遠,路上似見到了不少鬼差,也有形形色色各種死相的鬼,地府的氣息充斥著著晦暗的空間,桃花只覺呼吸變得困難起來,她跟著他們,越走越遠,越走越暗,到了後來,再不見鬼差和鬼的影子,就只剩下了他們三個,而路,已經暗得連她都要看不清楚……
“我提前跟你提個醒,”不知過了多久,晝寧忽然開口道,“死可是挺疼的啊,我當老桃那時候,不是死過一次嗎,老實說,真挺疼的。”
“嗯。”
洛止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晝寧嘶了一聲,“我想想那時候,再想想你要各自不同的死過那麼兩百次,嘖,加在一塊……洛止,你……你當真是,想好了?這事一旦開始,便沒法子回頭了,進了這輪迴道,只要你不死不滅,那兩百次的輪迴,兩百次的生死,便是你們帝君來,也無法阻止,你,可要想好。”
“嗯,想好了。”
“也不只是生和死,”晝寧似乎有些煩躁,他停下了步子,抓了抓頭髮,“當年桃山死了的妖怪都在我的生死薄上明明白白,生死薄便是天道,你要逆天改他們的命,不是說你單純的死兩百次就夠了,還有生……”
晝寧頓了下,語氣沉了些,“你懂我的意思嗎,你不只是要承受兩百次死去的痛苦和折磨,還要承擔他們的生——從出生到死,親情友情,甜酸苦辣,皇庭貴胄走卒販夫,就算託生成乞丐,你也要討飯到凍死餓死的那一刻。洛止,你是神仙啊,那些人間的苦楚冷暖,或許比你想象得還要複雜難熬……”
晝寧手心平攤,那手心上方便憑空出現了一本冊子,冊上明晃晃生死簿三個大字,晝寧準確的翻到其中一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是桃花那樣熟悉的……
葵陽。
哮地。
墨墨。
玫瑰。
等等……等等……
那麼的多,擁擠叫囂著擠進桃花的眼裡,彷彿稍慢一些就會被她遺忘了一般……
晝寧指著那些名字,“看到沒,這些妖都不是壽終正寢,這是他們本來的命,這樣的命輪迴後也多不是什麼好的命途,人間裡那些骯髒低賤的身份,有一個算一個,這些命裡幾乎都帶了個齊全,你若要替他們,就等於是,等於是將人間所有的,我是說所有的苦,都受一遍……”
“我知道,”洛止語氣淺淡而溫和,彷彿兩人說的不過是今日天氣正好這之類的話,他甚至笑了下,“閻官,這話你已經說了兩次了。”
“嫌我煩?你嫌我煩了是不是?”晝寧冷哼一聲,“我這操心費力的是為了誰,要旁人要愛作死作死我才懶得管,我告訴你,你要真死在裡頭了我只會罵一句‘呸!活該!’,然後我轉身就再找個神仙做朋友去,讓你死了都白死……”
“嗯,你這樣我也就不掛心了。”
“掛心?你說得好聽,你什麼時候掛過我,人間有句話說得好,重色輕友,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洛止聞言笑了,“那你跟我,卻是物以類聚了。”
晝寧被他噎住,半晌找不到反駁的話,最後憤憤的,“你可別真死了,你要死裡頭了,我不知道怎麼跟那傻徒弟交代!我可不想讓她再恨我一次了……”
洛止沉默了下,嗯了一聲,“不會。”
他說完,說完這短短兩個字,就抬腳向前走去,步子不疾不徐,從容不迫,每一步都邁得毫不猶疑,而那輪迴道的入口,竟就在他前方那麼近的距離,只在他身影消失的一瞬微微一道銀光閃過,之後便又是漫無止境的晦暗。
桃花在那銀光閃過的時候看到了他的背影,青色衣袍幾乎沒進了黑暗裡,他的背影莫名的讓她心慌……
彷彿兩千年的記憶都做不得數了,她近乎茫然的,混亂的,接收著這一切……
晝寧拖了盞掌心燈,燈光幽幽照亮了半片的距離,他不甚講究的直接坐在了地上,將那生死簿攤開放在身前。
掌心燈照著生死簿,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這晦暗中明晰起來,晝寧讓燈半浮在空中,他手上掐訣施法,神色冷凝,沒有方才的憊懶疏散,他這般的姿態,顯然這件事極是要小心對待……
桃花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腦中什麼都有,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她在晝寧旁邊蹲下來,目光與他一起盯著生死簿。
至於為什麼盯,她自己大抵也說不清,只是隨著晝寧——晝寧比她知道的多得多,他這樣做便有這樣的道理,而她……
她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亦或是自動自的將那些念頭和情緒都封存了起來——現在還不是思索的時候,她怕一想便控制不住了自己,她怕一不下心便會崩潰了去……
她不能崩潰,她還想……
還想守著。
對,守著這道口,守著生死簿,他……
那人他,要回來的。
所有的一切,好的,不好的,記得的,忘了的,隱瞞的,欺騙的,都,等他回來,回來了再說。
但她的目光盯著生死簿的時候,目光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過去的時候,她終於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這些名字……
這些名字裡……
少了一個。
她動動乾澀的眼瞳,再一次向那些名字看去,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掌心燈的光幽幽暗暗,她盯到眼睛發疼,第二次看完,卻依舊你沒有看到那個名字……
“商陸……”
她低低的呢喃著,眼神急躁而茫然,晝寧手指的動作不斷的變換著,他閉了眼,似乎在遙遠的察覺著什麼,桃花伸出手,卻並不能觸碰到生死簿,她甚至向著那輪迴道走近,但那裡在她走近的時候卻空空如也……
所以,所以商陸……
商陸並不在這些名字中嗎?
他、他不是死在桃山,不是死在那場屠戮中,他是自願的……為她死了的……
這樣的話,便……便無法……救回來了嗎……
晝寧和琉離的話輪番在腦中響起,一會是晝寧說兩百次的生與死,人世間所有的苦楚和折磨……而另一邊是琉離的話,他說商陸死前沒有痛苦,他看起來甚至是解脫和釋然的,琉離說他是自願的,說他親手剖出那妖丹的時候,眼神……是溫柔的……
這兩道聲音在腦中響起,混合糅雜在一起,她面色慘白,神情愴然,眼睛望著那看不見的輪迴道,只覺過去兩千年的悲苦是何等的渺小,這般的境地,她只覺,比那虛無幻境的百年還要難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