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如意
四天。
整整四天過去,桃花沒有出房門半步。
靈書和貔貅來過許多次,也小聲的叫過她,但她沒有迴應過一次,靈書在外邊嘟囔她這次回去不知做了什麼竟累得一睡不醒,而貔貅這時候總會將他拉走不讓他打擾桃花休息。
他們拉拉扯扯說這些的時候,桃花全都聽到了耳朵裡,有時會扯扯嘴角露出一個笑,但更多的時候卻被深深的沉鬱所包圍,或許她也可以開門出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與靈書他們玩樂吃喝,但在那天看到青蟬的記憶之後,她突然就不想那麼做了——
沒什麼意義。
反正他只要種上了那情根,只要撐過去沒有走火入魔,那麼便一定會第一時間察覺到她動的手腳……
降龍木修煉成妖,煉出的妖丹為引,可將怨憎恨怒引入情絲,讓那種上這情根的人,只要情根還在一日,便感同身受那苦楚一日,不僅如此,經歷苦難的可以選擇刻意的遺忘,但種了那情根的卻不可——
忘不掉,躲不開,只能時時刻刻任由那痛苦折磨……
百怨纏身,一刻不得安寧。
桃花呼吸輕緩的彷彿睡著,她站在窗前,看著緊閉的窗上那繁複的雕紋,算計著分分刻刻的時間,等待著,他來見她的那一刻。
窗外日光當好,遠處有祥雲瑞獸,鳳凰于飛,嫋嫋仙娥錯落經過,這是九重天如常的一日,桃花站在窗前雙腿快要麻木的時候,她的房門終於被敲響。
——咚咚
兩聲,不疾不徐。
卻像是敲在桃花心口,讓她瞳孔驟縮,全身的血都僵硬在那一刻。
“小桃?你還沒醒嗎?那個……神君那邊……”
“什麼事。”
桃花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四日沒有開口,也沒有進水,再開口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外頭的靈書也驚了下,“啊!你嗓音怎成這樣了?難道病了?風……風寒?對,皮皮常說凡人經常偶得風寒,你是不是也……”
“我沒事,”桃花邁著僵硬的步子,緩緩去開了門,門外的光讓刺得眼角發疼,她下意識眯了眯眼,好一會才看得清楚跟前的靈書,靈書一副受到驚嚇的表情看著她的臉,“你……你怎麼……”
桃花摸摸自己的臉,笑了下,“好看嗎?”
“好看個毛球哦!醜死了醜死了,怎麼這麼憔悴,人家睡覺養神,你要睡覺要命的啦!”
桃花被他逗笑,抬手點了點他的額頭,“你懂什麼,這是妖界正時興的……唔……病弱美,小孩子不懂……”
“病弱美?病了還有什麼美?不對,你說誰是小孩子,我幾萬歲了你知道嗎?在我面前你才是個……”
他的話沒說完桃花已經抬腳邁了出去,她一面走一面向後擺了擺手,不甚走心的道,“知道了知道,不是小孩子,那老孩子行了吧……”
靈書目瞪口呆,難以相信世上的詞竟還有組起來這樣難聽的一個,以至於他驚愕到忘了生氣,反應過來後才想起還沒傳達完神君的話,而那邊的桃花卻已經自動自的往洛止的寢殿中去……
“哎——你等等我……”
靈書快步跑過去,桃花卻像是故意逗他似的,在他快追上的時候用了法力瞬間不見了蹤影。
靈書遲來的氣在這一刻加到了一起,正好貔貅經過,他一把扯住貔貅的袖子,“那隻妖有什麼好?!”
貔貅一臉莫名,看瘋子似的眼神看他。
靈書扯著嗓子喊,“她有什麼好!我再跟她做朋友我就是傻子呆子大瘋子!”
貔貅迅速抓住重點,“你說桃花?她出來了?也是,主人那邊也該……”
“重點是我生氣了!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靈書剛吼完,背後突然一凜,直覺不對的他緩緩回頭,就看到身後一棵樹邊站著一臉幸災樂禍的靈文,他手裡還拿著個冊子,一支筆在上面迅速的寫著,“某年某月某日,靈書在殿內大聲喧譁三次,壞了祈元殿規矩中的第一百二十八條……”
靈書登時憋悶到內傷,桃花來後他壞的規矩比過去百年還要多!
那隻妖……
哼,讓她跑那麼快,就不怪他不告訴她神君叫她做什麼了……
看她過會還怎麼得意。
這廂靈書自我開解著消了氣,那邊的桃花卻沒有他想象中的作弄人之後的得意,她站在洛止寢殿外的時候,足足在門口頓了半刻,她緩緩的抬手,正要去敲那門,忽聽裡面有個略低的聲音傳來,“站那麼久,不累?進來——”
話音未落,那扇厚重的門便自己打開了來。
桃花腦中迴響的都是他方才的聲音,她每一絲經脈都在判斷著,他方才的聲音,是有些……虛弱的……亦或是是她自己胡思亂想產生了錯覺……
心神蕪雜,那扇開啟的門緩緩露出了內裡的情景——
與她四天前來的時候好似沒有分別,她在片刻裡極快的將寢殿內的景象收入眼底,腳步緩緩踏進,便看到他正坐在椅子上,身上披著件外袍,內裡沒有穿慣常的神袍,卻還是褻衣。但也與之前鬆散的模樣不同,這次的褻衣穿得倒是整齊,衣襟交領遮得嚴實,他面色似有幾分蒼白,抬手指指旁邊的凳子,“過來。”
桃花盯著他的臉,似要從他臉上一定看出什麼端倪,但他噙著淺淡的笑意,即便蒼色有病弱的蒼白,依舊掩飾不住他神君的氣度和風華,便是這一開口,也讓桃花忍不住的循著他的話向裡走去。
屏風還在原來的位置,將內裡的床榻遮住了,但彷彿遮得比之前更嚴實一些,她記得從前是能看到床榻的一角,那麼這是……
屏風被移動了?
為何會被移動,是他要遮掩什麼還是……
“我身子略不便,你且坐著等一會。”
等一會?
等什麼?
還有……
“你的身體……”
到底沒忍住開了口,聲音極力的保持平常卻還是隱隱露了端倪。
她落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洛止卻像是沒注意到她的異樣,他笑了下,“無礙,小事罷了。”
無礙?
小事?
怎麼……
怎麼可能!
桃花呼吸發緊,只覺恨不得上前撕裂他這張雲淡風輕的臉……
他不痛的嗎?
他不難過的嗎?
她明明已經……
他也分明已經種上了那情根!
她能感覺得到的,他的氣息裡,那些細弱的,與從前不同的……
那樣真切的讓她感知到了,還有他的臉,雖淺淡的笑,卻難掩蒼白,眼裡有淡淡血絲,她相信那不是幾日幾夜不睡便能造成的,他一定……一定是經歷了什麼……
那麼,是他沒有想到?
亦或是在試探?
她站在原地,片刻裡萬千思緒。
他手邊有茶,抬手給她另個杯盞裡也倒了,將茶盞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那日,你走得急,有些話未曾與你說……”
那日?
四天前……
桃花低低嗯了一聲,緩緩坐到了那椅子上,清冽茶香氤氳開來,她餘光裡全都是他略顯蒼白的面容。
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外頭就傳來敲門的聲音,是個仙童,他應了聲,那仙童便推門進來,一進來的時候看到桃花似乎也不訝異,向著洛止端端正正行了禮之後,又幾不可察的朝著桃花眨了眨眼,接著就把手上的籃子恭謹奉了過去,“神君,這是您四日前讓我採的果子,據那百花神女說,這果子便是您要的那種,請神君過目。”
仙童將果籃子放在案几上,掀開遮在上頭的層帕,桃花果然就看到裡頭約莫十幾個拳頭大小碧綠鮮嫩的果子,清香撲鼻誘人口腹。
洛止打眼一看便點了下頭,微一抬手,那仙童便恭敬的又行了一禮後退著步子離開。
門再次關上。
桃花有些發怔。
果籃子被往她的方向送了送,他聲音含著笑,“那日是逞強了罷?我見你分明是沒有吃夠,不過長生果雖不能多吃,這如意果卻是可以,這果子是口味與長生果最為相似的,你可吃著解解饞,等你身體能再接受長生果的時候再吃那個……”
他的聲音與四日前,不,與在桃山墳塋見到他時,似一直沒有變化……
桃花身膝頭的手攥得緊緊,那絲絲的疼意已經無法遮掩胸腔內波瀾洶湧的情緒,她胸腔起伏不穩,呼吸開始發急……
他緩緩收了聲音,看著她的側臉,過了會,緩緩道,“若吃完了,便與靈書說,讓他去尋給你,莫要自己出去找,那果山的神獸性凶,恐有些麻煩。”
桃花抿了抿脣,沒說出什麼。
他仿若未覺,聲音低低緩緩,“或者,你想回妖界便回去罷……”
桃花猛地抬頭,死死盯著他的眼,“什麼意思……”
他目光厚重而溫和,彷彿能包容她的所有,他用著那不疾不徐的聲音說,“你該做的已經做完了,待在這裡,”他頓了一頓,眼睛望著她,“我身子略有不適,你在這裡,怕不能護了周全,妖王性情尚可,你在妖界能護一護你……”
桃花驀地站了起來。
她動作太急,帶倒了身後的椅子,椅子哐噹一聲砸到地上,突兀而難聽。
她急促的喘息,目光裡跳動著的情緒再也壓制不住,她幾乎嘶吼著出聲,“誰要你護?誰要你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