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笑
碧落笑起來,“看到沒!看了嗎?他在剜情根啊!情根……情根是什麼東西,絲絲蔓蔓牽到全身骨脈!我只要一想……我只要一那麼想……”碧落狀如瘋癲,方才還笑得那樣得意的臉,此刻似哭非笑,她捂著自己的心口,聲音顫抖著,“我只要一想到他……他竟因了你受了這樣的苦楚,青蟬……青蟬……青蟬!我恨不得,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嘶啞著喉嚨,碧落又哭又笑,滿眼狠辣陰鷙,“你為什麼要出現……為什麼要喜愛他,像我一樣……像我一樣即便心悅也不說出來,也不會讓他為難半分,這樣……這樣不好嗎?”
青蟬靜靜看著她,嘴角緩緩的勾了下,眼底因著觀天鏡上的畫面而洶湧的情緒還在,她嘴角卻勾了起來,她定定看著碧落,“你在嫉妒。”
“你說什麼?!我?嫉妒你?”
“嗯,你嫉妒我,”青蟬微微笑著,“嫉妒我可以肆無忌憚的纏他鬧他,嫉妒滿天庭裡提起他總也會提起我,碧落上神?呵……空有一副美貌,在他面前卻懦弱得連自己心意都無法說出……”
“你住嘴……”
“即便我死了又如何,整個九重天或許誰都會忘了我,但他不會……”
“住嘴……”
“因為高高在上的洛止上神,萬萬年裡我是唯一靠近他纏在他,就算厭惡,他也會永遠記得有一個青蟬……”
“住嘴……住嘴!我要你住嘴你聽不到嗎!”碧落近乎癲狂,揚手便狠狠的打向青蟬另一邊完好的臉。
她打得又凶又狠,這一次並不是隔空用了法力,而是直接上了手,碧落眼底是瘋狂的惱羞成怒和快意,這樣的她,連那張臉都扭曲起來,桃花身子顫得厲害,蹲在房門內,無意識的伸出手想要阻止什麼,但無濟於事。
那些曾經發生過的,她只能看到,只能是個看客,阻止不了,也改變不了……
碧落打了許久,最初的癲狂過後便只剩了惡意的凌虐,青蟬身上幾乎沒一個完好的地方,一身的傷衣袍掩飾不住,碧落似乎對那些血極其厭惡,她在無處下手之後,竟不知施了個什麼法術將傷痕累累的青蟬醫好了一身的外傷,連同那些破了的青衣袍子也一如完好時候……
“說啊!再繼續說啊!你不是很得意的嗎!你不是骨頭硬嗎!好,我今天就要看看到底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法力深……”
碧落手中憑空出現一條鞭子,揚手便要甩向青蟬的臉,青蟬像是痛極,臉色慘色的白,她抬起手抓住那條鞭子的時候,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手背有青色的血的筋脈凸出,指尖白得厲害,她抓著鞭子,虛弱的臉並沒有碧落那樣的美麗,但不知為何,桃花卻覺得她那一刻露出的笑,那麼的……
那樣的驚心動魄的難忘……
她緩緩的,緩緩的勾起一個笑,“碧落,還想玩嗎?”
碧落彷彿被她玩笑似的語氣氣到,她渾身發抖,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
青蟬竟眨了眨眼睛,語氣虛弱卻並不沉重,她說,“可惜本上神不想陪你玩了,你記得,往後的萬年,萬年之後又萬年,自此到你死,都會愛他,自此到你死,都永遠得不到他,你就永遠的,永遠的看著他記著我,念著我,忘不掉我……”
她每說一句,碧落的身子就顫得厲害一分,她那臉色難看得駭人,比起青蟬她彷彿是奄奄一息的那一個……
碧落手裡的鞭子終於被猛地抽了回去,桃花看到她的手滴滴下流著血,碧落丟掉鞭子,猛地欺身上前掐住她的脖子,但她的動作,卻在片刻後驀地僵在那裡……
“你……”
碧落瞳孔驟縮,彷彿看到什麼可怕的事,她掐著青蟬的手驀地鬆開,整個人顫著身子往後退,不住的退……
“你……”
她嘴脣也顫得厲害,說出的話氣息極度的不穩,桃花似有感知一般,驀地定睛向青蟬看去,卻見她……
她身子緩緩倒在了地上,頭垂著,長長的頭髮蓋住了大半的臉,這看到閉上了的眼和嘴角一絲淺淡的笑……
癱倒在地上,沒了……
一絲生氣。
竟是……
死……
這個字一冒出在桃花腦海中,她便像是被狠狠蟄了一下似的,疼得四肢都顫起來,她驀地睜開眼,那些畫面便像是被一隻看不到的手抹去了一般驟然消失,而她呼吸急促,眼前縈繞的都是青蟬死時的情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
桃花喘息得厲害,雙腿像是沒了力氣,她扶著門站起來,踉蹌著向房間裡走,絆倒了凳子,踢到了花瓶都仿若未覺,她踉蹌著一路到了鏡前……
鏡子裡,她的臉出現。
她看著鏡子裡的臉……
這張臉,與百年前有些不同。
她不想頂著原先的臉在妖界行走,所以曾微微幻化了另一個樣子,與從前的模樣七分像,另外的三分是幻化了的,她一度覺得彷彿哪裡見過這樣相像的臉,但卻從未想起……
但今日,但現在……
她抬手,緩緩的撫上自己的眼角和臉頰,閉上眼睛彷彿就能看到這樣的相似的一張臉,勾著笑對碧落說那些囂張肆意的話……
她……
她竟……
與青蟬……
那樣的像。
“啊!”
她發出一聲低低的,壓抑的,痛苦的聲音,手插在髮間,神情駭然而恍惚。
“為什麼……”
為什麼她會無意識的變化了青蟬的模樣……
是巧合……
因著她有了青蟬的記憶所以……所以無意識變成了她的樣子……是受了她的記憶的影響……
是了,定是這樣……
定是這樣……
房間外,腳步聲,敲門聲,靈書的聲音,“小桃?你睡了嗎?我剛聽到裡頭的動靜,你怎麼了?”
桃花捂著腦袋,說不出話。
過了會,靈書聲音低了些,“是打壞什麼東西了?你放心,我不跟靈文說,不然他得唸叨你一月,你把東西掃到一邊,我待會幫你悄悄修好了就成……”
桃花扯扯嘴角,想笑,但鏡子裡的臉,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睡著了罷……”靈書嘟囔一句,“我多嘴這麼一問,這大膽的妖哪裡會擔心……”
腳步聲漸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桃花不再去看鏡子,她坐在床榻邊,維持著同一個動作良久良久,腦中卻再也沒有出現過青蟬的記憶,她卻始終無法忘記青蟬那最後一個笑容……
她為什麼是笑著的……
從前的記憶裡彷彿沒有出現過她這樣清晰的臉和神情,這一次為什麼……
她在笑什麼?
解脫了?
她不是那樣的性子,她最是不知何為放棄的,那種情形下她大抵還沒有到必死不可的時候,為什麼會主動……
頭隱隱的痛,像是兩個太陽穴之間被一刀貫穿了一般,她心中有種隱隱的強烈的直覺,她總覺得,覺得她所能看到的青蟬的記憶,只是那樣小小的一個片段,還有些更重要的……更難忘的,更不可的忽視,似乎被隱藏了起來……
她坐在床榻邊,眼底有猩紅的血絲,神情疲累而怔怔,身體也是疲累的,之前為了完成那“紅線”,她耗了幾乎全部的心力,戰戰兢兢,惶惶不可終日,終於可以到了坦然聽天由命的時候,身體疲累得動動手指都沒了力氣,但疲累的思緒卻唯獨沒有睡意,冥冥中彷彿有誰在撐著她的眼,讓她在這思慮中不可安穩,讓她在這等待中,繼續惶惶然……
在月老閣的天機塔中,她曾在那古老的簡上看到,那些情絲一旦理成,十二個時辰內必須種入體內,五臟六腑,七經八脈,被那情絲貫穿,要用心血供養它們,讓他們紮根,讓它們滋長,整個過程會維持整整三個白天三個夜晚,被種情根者,比剜出情根時痛苦百倍,期間不可昏不可睡,要保持神志清明,不然極可能走火入魔,這便意味著要生生的清楚的被迫的去感知那百倍的痛苦,不僅如此,那些沒有情根的歲月裡,該傷的沒有傷的情,該愛沒有愛的情,生別離,怨憎悔,全都會重新想起一遍……
那些因著缺少情根錯過的情緒,愛也好恨也罷,遺憾或惶然,全部都會再次清晰的經歷一遍。
沒得選擇,沒得逃避。
古簡上記載,“凡種情根者,走火入魔者十之八九”。
那麼……
他……
會如何……
會想起他的那縷殘魂半魄幻化的長留嗎?
會記起九荒山下撿到的一株桃嗎?
會記得九荒山上的小廟,廟裡炒著小青菜的他,吃著點心的他,看畫冊的他,還有……
在他做那些的時候,痴痴笑著望著他的她嗎……
如果他記起,如果他記起,那麼……
他的情根,會給他如何的感覺?
妖界邊境結界外的那一場浩劫,他……
可會也有那麼一絲的悔……
他……
他……
他!
桃花緩緩的,閉上眼,她嘴角輕輕扯動,他要經歷的痛,會有她萬分之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