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藥香
無邊的痛苦讓她緩緩沉靜下來,那些對著他洶湧叫囂的情緒也緩緩沉寂下去,她的目光從他撐傘的手上緩緩離開,低了聲音,“你哪裡找來的傘?”
九重天的雨與人間的雨沒什麼不同,但九重天住著的是神仙,神仙們不需下雨撐傘,一個簡單的避雨咒便可,除了像紅月那般連避雨咒都懶得用的,路見的神仙,哪怕是個小仙娥,也沒誰撐傘的。
大抵因此,她才會在見到他的第一瞬恍惚了神智,甚至竟還叫出了那個名字……
熟悉而陌生的,許多年裡她都不敢開口的名字……
只怕叫一聲,她便會崩潰了去……
雨幕下,他步子沒有停,也沒有用避雨咒,大半邊的傘傾到了她這邊,他大半的肩膀溼淋淋,他仿若未覺,聲音平靜,“有人跟我說,風雪晴雪,是天地饋贈,避雨咒這一類的術法才是逆了天道。”他頓了下,“傘,是那人贈我。”
桃花心頭微跳,只覺腦中一閃而過了什麼,一道悶雷轟轟,來不及多想,她脫口而出,“那人是凡人?”
他腳步微頓,搖了下頭,望著她,“何出此言。”
“傘……只有凡間才有的罷……另四界沒哪裡需要……”
聞言,他眼神微動,點點頭,“確如此,這傘……是她仿著凡間的做的。”
桃花驀地抬頭,便看到傘上有淡淡青色的紋路,淋溼之後像一道道水痕,靈動而清晰,她心頭跳得厲害,不由的開口,“她……青蟬?”
她凝著他的側臉,不放過他任何情緒的變化,但他只頓了那麼一下,便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桃花手心微緊,“她對你……很是用心啊……”
“嗯。”
“還會做傘,她一定心思靈巧罷?”
他嘴角似淺淡勾起,點頭,“多不在正途,慣會些歪門邪道。”
他說這些的時候,一點都不像傳聞中厭惡青蟬的那樣,桃花只覺喉嚨微微澀啞,她垂了眼,忽而快走幾步,走出了那傘下範圍,極快的撐起了個避雨咒,道:“我倒是覺得避雨咒挺好。”
話說完,她方覺有些衝動了,卻也僵著身子不肯回頭,怕在他臉上看到什麼神情。
他卻上了前,手中還舉著傘,依舊沒有用避雨咒,不遠處有路過的幾個神仙已經看了過來,個個撐著避雨咒,彷彿漫天雨幕對他們毫無影響,他們忽看到桃花與洛止,確切的說是桃花,面上神情多有些不大自然,大抵是不知如何待她,分明是隻妖,卻讓神君屢屢破禁,當下索性忽略了她,做出一副面色無異的模樣只向洛止行禮問候,桃花倒沒在意這些,事實上這些神仙的出現讓她些微的鬆了口氣——那般與他單獨一起,她總也不能好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緒,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衝動。
但她也注意到,這幾位神仙見到撐傘的洛止,臉上卻是沒有一絲的意外或是驚詫,彷彿是司空見慣一般,她不禁想他是不是用傘用得多了,那麼這些神仙大抵是不知曉這傘的來歷罷……
都說他厭惡青蟬到了極點,甚至她的死也與他脫不了干係,若旁人知曉他撐著的傘是出自青蟬之手,怕不知又會引出怎樣的流言……
“走罷,”他的聲音傳來,桃花才驚覺方才的幾個神仙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雨幕下又只剩下了他和她。
她忙嗯了一聲,在他身側落後半步的跟著,他衣袍微擺的時候,她竟聞到一股淡淡的像是藥的味道……
微澀,微苦,淺淡得彷彿她的錯覺。
他……病了還是傷了?
可神仙也會生病?
是了,他說過神仙也有生老病死的……
那麼他是……
她忍不住去看他的臉,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他的臉色彷彿也比往常蒼白了些,那薄薄的脣上血色淺淡,從前卻不是……
“小心——”她走神的時候他突然出聲,幾乎同時胳膊攬住了她半邊肩膀,他的氣息和味道將她充盈了瞬間,那股淺淡的藥香更加真切的被她捕捉到,她一怔,只覺身子被他帶偏了半個步子,身邊一陣風極快閃過又極快出現,接著便覺手邊一陣柔軟的觸感,她回身邊看到小烏雲委屈兮兮的在蹭她的胳膊。
“在九重天還敢飛這樣快,嗯?”
他聲音算不得嚴厲,但那一個上揚的嗯字卻駭得小烏雲狠狠一個哆嗦,它瑟瑟得去蹭桃花的胳膊,模樣極是可憐,桃花不由想到紅月說的這朵熊心豹子膽的雲竟糾結了一眾烏雲就可著月老閣上頭使勁下雨,她心裡好笑又覺得熨帖,便微彎了腰,抬手在它身上安撫得摸了摸,隨口道:“你莫要凶它,它也是擔心我……小烏烏你莫怕,但是以後飛的時候可得注意著點,跟我的時候可以飈雲,只有你自己的時候機靈點,就算彪,也別再被人逮著了,知道了嗎?”
洛止站在一旁,聽她當著他的面便這樣教她的雲,當下神情便緩了下來,若桃花抬眼,定會發現他此刻的眼神……
是濃的化不開的溫柔。
桃花教完了小烏雲,才察覺自己似乎太放鬆了些,好歹他也是個神君,不久前還不知什麼緣由發落了那虹電,想來也是個極講規矩的老學究……
當下她也不好在說什麼,只先打發了小烏雲,經過這一打岔,她倒是忘了那藥香的事,回了祈元殿更是被靈書和貔貅兩個圍住左瞧右看問東問西,好似她去的不是月老閣而是什麼龍潭虎穴一般,桃花再回神時,洛止不知何時已經回了寢殿,貔貅在一旁嘟囔,“主人近來到底在忙什麼……我都幾日不見他的蹤影了……”
靈書看他一眼,壓低了聲音,對他和桃花分享他最新的八卦,“想來你們只知神君去冥界了,卻不曉得他為什麼去罷?”
“啊?為什麼?你又知道什麼了?快說快速,別賣關子。”貔貅扯著他晃。
桃花也看向靈書,靈書見一妖一獸四隻眼都灼灼的盯著他,他這才輕咳一聲,神祕兮兮的道:“冥界地府那位……唔……我也不知道是哪一重地府的閻官病癒了,那位閻官跟咱們神君有些交情,他病癒了神君自然要去看望的。”
貔貅擰眉,“我好像聽過這麼一位……不過不應當是病中的時候去探病嗎,神君之前可沒怎麼去過冥界呢,靈書你莫不是捕風捉影的唬人罷……”
“呔!”靈書照著貔貅的腦袋就是一巴掌,“你可以質疑我的神品,不能質疑我的訊息!”
桃花憋著笑,“行了你也莫要怪他,我也覺得有些怪,你們家神君這可不是一次兩次的去,他這幾日……都沒有回來罷?”
貔貅大力點了點頭,委屈的摸摸自己的腦袋,眼巴巴的瞅著桃花,桃花順手在他腦袋上摸了下安撫他,那邊靈書眼睛發亮,“要麼說你們閉目塞耳什麼都不曉得呢,之前不是咱們神君不去探望,而是因為那位閻官生的不知是什麼病,總之病後性子十分的怪異,不喜見客,誰去也不給面子,據說連公務都是隻待在他自己的房中批的呢。”
貔貅瞪了瞪眼,“莫不是毀容了罷?”
靈書給他一個白眼,“你少看些人間話本子戲摺子了,那是閻官,毀容什麼的向咱們老君要顆丹藥不就好了嗎,用得著折騰這麼幾千年啊。”
貔貅臉色一紅,小心的看了眼桃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靈書繼續道:“這便是原因之一,還有一個就比較簡單了,那閻官生病也就這幾千年的事,你們忘了神君是才出關不久的嗎,閻官生病那會兒咱們神君也閉關呢好吧。”
一妖一獸聞言紛紛點頭,深覺有理有據。
靈書心滿意足,瞧著四處沒有旁人便小小伸了個懶腰,問桃花,“小桃,你這次回來就不會再走了罷,不然祈元殿就我們幾個好生無趣的……”
桃花眼神微閃,緩緩勾了笑,點頭,“嗯,不走了。”
貔貅一下跳起來,“真的?說定了?”
“真的,說定了。”桃花道。
靈書喊了一聲,樂得圍著她轉了兩圈,又把這幾日新採來的果子拿給桃花,鬧騰了好一會才消停。
桃花沒有騙他們,她接下來的十幾日都在祈元殿中,但讓靈書和貔貅傻眼的是,她說的不出去,的確是不出去了——她連房門幾乎都不出了!
貔貅天天蹲她的房頂守著,十幾日裡只約莫見過她三兩次,還都是半夜她上房頂晒月亮的時候,靈書更是可憐了,只在洛止去見桃花的時候跟著見過兩眼,連句話都說不上兩句,莫說是在一起耍了。但洛止也並不是日日都去見她的,他似乎越發的忙了,每日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但不論多晚他總會回來,有時會見一見她,更多的時候桃花會推脫睡下了不肯見他,他也仿似沒有察覺一般,並不生惱。
期間靈書和貔貅倒是消停了,因為桃花給了他們無法反駁的理由——她要理紅線,且是他們神君要求的,並不是她不想與他們一起採仙果逛九重天,而是她真的很忙。
這樣的日子一直又往後持續了半月有餘,桃花那扇關了許久的房門才打開來,一出來卻是直奔了洛止房中——彼時正是深夜,她聽聞他也才回來不久。
她見他第一句話便是,“神君,我想回妖界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