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回去
“回妖界?”他眉心微擰了下。
桃花正要張口,但方才進來得急,她這才看得清他身上穿的竟是褻衣……
褻衣領口微張,露出一片他緊實有力的胸膛,順著往上,是形狀極好的鎖骨,骨形很深,無端引著她的視線……
“怎的突然想回去?”他又問了一次,說話間隨手披上了外衣。
桃花驀地移開目光,看著寢殿中那盞暈黃的燈,“我……我師父他們的忌日快到了……”
此話一出,方才心底淺淡的旖旎便瞬間散了去,她聲音低了些,“我想提前回去準備些香燭紙錢還有祭品什麼的,對了,你要我理的紅線已經理得差不多了,我回去的時候也會帶著,等再回來差不多就能交差了。”
提到紅線的時候,她眼角微抬,忍不住去看他的臉。
他站在床榻邊,外衣隨意的披著,頭髮也不似往常束著,褻衣穿的散散,那張微微蒼白的臉,竟顯出從前沒有過的不同的**來……
她聲音輕了些,“行……嗎?”
自她刻意躲著他後,見到他的時候便越發的彆扭,尤其此刻更是夜裡,寢殿中只一盞暈黃的燈,更讓那份異樣無限蔓延開來。
床榻邊的洛止,抬腳緩緩向她走近,在她面前一步外才停下,他微低頭看著她,“紅線的事,不急。”
她手心攥得緊了些,“我……我還是帶去罷,手上有事情做,便不會胡思亂想……”
她這樣說著,心底卻比誰都清楚,她只是拿著老桃,拿著桃山做幌子,忌日什麼的,都不過是幌子,她要回妖界,只那麼一個目的……
他沒有說話,讓這寢殿中安靜了片刻,桃花在這沉默裡,腦中瞬息萬變的念頭,每一個都足夠讓她萬劫不復,她攥緊了手,緩緩抬眼看他。
他鎖著她的眼神,在她忍不住想要逃開的時候,終於薄脣微啟,道:“好。”
那一瞬裡,他眼底是波瀾翻湧的情緒,複雜而莫測。
“你想帶便帶著罷,”他嘴角微勾了下,燈光中是無比的柔和,彷彿在安撫她那躁動的不安,他緩緩抬手,在她頭上輕輕撫了下,“我近日有事,不能同你回去,就讓你那朵雲陪著你去罷,凡事……莫要勉強,想做什麼便去做罷,祈元殿的面子,五界多少還是給一些的。”
桃花怔怔的,只覺發頂被他撫過的地方灼灼的熱,連思緒都烘得不甚清晰起來,她嘴脣動了幾動,最終胡亂的嗯了一聲,幾乎是落荒而逃的出了他的寢殿。
路上碰到了貔貅,貔貅喊了她兩聲,她跟沒有聽到一般一路未停的跑回到房中,關上門,靠在門上,她面色蒼白呼吸不穩,緊攥著的手心陣陣的疼意,攤開手,才發現掌心已經被掐出了血……
良久,等到那股心裡的慌壓下去一些,她扶著桌子緩緩坐下,桌案上擺著的匣子已經合上了,她伸手開啟,裡面整齊的碼著一匣子紅線,紅線已經沒了最初粘連糾纏在一起的樣子,她用了月餘的時間,幾乎沒日沒夜的理,手指被勒出的痕跡還在,她抬手,手指虛虛搭在匣子上,閉上眼,似乎又回到了在月老閣的那個夜……
那夜裡,她帶著匣子,終是偷偷進入了那天機塔……
那本就是她賴在月老閣不走的原因。
塔中是密密麻麻的書簡,自塔底到頂,一整圈的牆壁放得滿滿,半空裡有漂浮著的,仔細看來自成八卦的圖樣,她顫著手開啟匣子,將那紅線捻出半縷,那紅線拿出的瞬間,塔中密密麻麻的書簡中有一冊微微亮了下,桃花循著那微弱的光,小心的避開無處不在的書簡,終於找到那捲她需要的書簡,也終於在其中看到了她所想要的……
“情絲捻落,落地成根,根可種,種之十之八九可成情根。此間需捻絲人心誠意純,其中以兩情相悅者是為最佳,以心懷怨恨者為忌……”
那書簡詳細記下了這些細細密密的紅線如何能長回成情根,也詳細的記下了種下情根時的百般禁忌。
那些禁忌,才是她想看到的……
這一夜,桃花在房中獨坐良久,天色微亮時她悄無聲息的回了妖界,祈元殿裡的靈書和貔貅是在她走後才知道的,兩人捶胸頓足莫不氣惱,靈書更是放言,等她回來一定逮著她好生一頓罰,竟這般無視他們苦心苦肺的守了這樣久……
桃花坐在小烏雲打了個噴嚏,她吸吸鼻子,“定是靈書那廝在罵我了……”
小烏雲不解,看起來脾氣更不好的是那貔貅才是,罵人這種事跟那暴躁神獸更相配。
桃花笑了,“貔貅跟我關係好著呢,雖然我也不知道他怎麼轉了性了,總之他現在不會罵我就是了。”
她如此肯定著這個念頭,心底卻也知道自己沒有說實話,那貔貅對她……
這些日子裡她強迫自己擯除雜念一心理那紅線,白日太過勞神費眼,晚上短短休息的一兩個時辰也總睡得格外好,她已經很久沒有夢到從前,也很久沒有想起青蟬的記憶了,只除了……
除了跟貔貅在一處的那幾次。
她在房頂晒月亮的時候,貔貅就在她身邊,多數時候他也不說話,也總化了原形,就那麼在她身邊蹲著團著,有時她閉眼假寐,睜眼的時候就看到他已經睡熟了,模樣極是放鬆安心……
每每那個時候,桃花總有撫一撫他寵一寵他的衝動,也是那種時候,她腦中便會冒出青蟬的記憶,並不是歇斯底里的,是難得的溫言細語的……
青蟬笑得十分開心,她乘著雲飛,風吹起她的衣角,讓她看起來更是仙姿玉容,貔貅就在身後跟,那時的貔貅看起來更小一些,團在她腳邊的時候就只那麼小小一坨,竟也有幾分可憐可愛,小貔貅最鍾愛的就是青蟬每日一遛的活動,每到那時他就極是興奮,在九重天外銀河邊上撒著歡的跑,青蟬的笑聲和他的叫聲應在一起,聽起來便覺聲音主人的愉悅歡欣……
桃花總在那個時候會想起青蟬。
而另外的時候,大抵是她已經尋到了讓那人痛苦的法子,所以潛在她靈魂深處的青蟬也平靜了,不再日日夜夜的折磨她,而老桃……
在那晚的夢後,再未出現在她夢中。
她半靠在雲上,長長吐出濁氣,對小烏雲向下指了指,“小烏烏,看到了沒,那邊罩著流銀光的就是妖界地段了,我身上有通行令,你且直接飛進去,往東北方向,快到了我提醒你。”
說完便不再言語,閉了眼徑自養神。
她其實有些緊張。
不知為何,明明她是隻妖,是妖就該待在妖界,如今從不屬於她的九重天回自己該回的地方,竟隱隱有了緊張……
亦或……是因為她即將要做的事……
緩緩呼氣,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匣子,匣子冷硬的質地和特有的紋路硌在掌心的時候,她才感覺到一絲安穩。
小烏雲的速度很快,出了神界後更是十足興奮,彷彿向五界宣揚他們神界雲的任務就交到它頭上了似的,他加速飛完變速飛,若不是桃花一再提醒,這廝恨不得來個三百六十度螺旋飛。
終於到了的時候,桃花鬆了口氣,還未到桃山的時候便給小烏雲指派了任務將它攆了出去,小烏雲得到新命令依舊興奮,興高采烈的拖著尾巴竄出去了,桃花在原地失笑,笑容在餘光裡看到那幢幢墳影的時候緩緩頓住。
她回來了……
這次終於……
終於不是那百年在虛無幻境中無能為力的只能看著他們一次一次的死去的她了……
她終於……
終於找到了法子,終於能做些什麼……以慰他們亡靈了……
彼時正是清晨,整個妖界十分安靜,妖怪們喜歡晝伏夜出,白日裡總沒有晚上有精神,以前的桃山也是如此,她住在小木屋的時候,負責去叫她起床的是哮地——
她有些起床氣,旁的妖怪不敢,便慫恿著哮地去,哮地是條傻狗,那時候人話都說不利索就敢接這任務,他到了門口,便十分艱難又盡職盡責的喊她起床,喊一個字汪地叫一聲,喊一個字叫一聲,逼得桃花忍不住吼著嗓子替他把話說完整了……
葵陽說這是種病,強迫症,沒得治。
墨墨那會也才化形,她是個說話利索的,但每次開口總會引來一頓打,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手下留情,誰也沒有真把她打死——她是烏鴉嘴沒錯,但誰讓她是烏鴉精呢,讓烏鴉精不要長烏鴉嘴似乎是件強人所難的事。大家揍並理解著她。
而老桃呢,老桃總是行蹤飄忽不定,他在妖界情人眾多,上到幾大妖界長老家族裡,下到邊境荒野野妖怪裡,似乎哪裡都能有他的情人,並且據說他的那些情人彼此都差不多知曉對方的存在,甚至還有些是同一個家族中的——那老妖怪不知怎樣花言巧語,竟哄得那麼些妖女對他死心塌地的,桃花是在後來有了觀天鏡的時候才大抵知曉老桃的這種行為是不大光榮的,戲摺子裡怎麼形容的來著,是了,水性楊花。
他就是個水性楊花的老妖怪。
但可惜的是,桃花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那些年都是被這隻老妖怪帶著的,耳濡目染下她雖一直沒開了紅塵心的竅,但心中卻一直覺得老桃這樣也是正常的,老桃說“世間情愛,就講個你情我願,我從未對哪一個女子許諾過,也從未哄騙欺瞞過,愛她們時是真的愛,不愛了也是真的不愛”,他攤攤手,一副“老子就是這般妖怪”的架勢……
桃花緩緩走近一座座墳塋,心底平靜又蒼涼的回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