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心愛
對於桃花來說，這樣與他共處一室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他要為她療傷而少不得幾多碰觸的時候，雖然隔著兩人的衣料，但他的手每每碰到她的傷處，桃花總也忍不住渾身的僵硬，她保持著被他放到榻上的姿勢，只覺被施了定身術一般的動彈不得，但與她的不自在相比，洛止卻看不出絲毫的異樣，彷彿這樣為她療傷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他越是淡然無恙，越發顯得桃花的拘謹明顯起來，桃花暗道果真自己還是道行低了，比不過這萬萬年的老神仙來得見多識廣——她不信他看不出她的異樣，畢竟昨晚他應了她那樣一個要求，然他現在卻半點不問，不問她去做了什麼，也不問那碧落……
想到碧落，她瞳孔微微縮了下，眼底情緒閃過，恰此時他又要為她療傷輸靈力，並沒觸碰到她，只是那神力溫厚而強大的將她淡淡包裹了去，桃花不知為何身子縮了下，幾不可察的動了一動，她清了下發乾的喉嚨，到底沒忍住先開了口，說：“你就沒什麼問我的嗎。”
“比如？”
“比如碧落，”桃花每每聽到他平靜無波的聲音，便總有一股想要打破他這種平靜的衝動，她說：“我從她那回來，帶了半身傷，你怎不問我她如何了，就不擔心她也被我傷了嗎。”
身後，他的動作沒有停頓，聲音依舊無波無瀾，他就用這種平靜的聲音說了句讓桃花再次噎住了他的話，他說：“你不是她對手。”
淡淡的一句，堵住了桃花半張嘴，她腦中自動的將這句話消化了下，意思便是“你不是她對手，打不過她，更別提能傷了她，我何必多問句廢話”，理解出這層意思的桃花，憋了好幾憋，正要憋一句反駁到讓他也嚐嚐這股憋悶的大招，他的聲音自背後清淺傳來，“靜心，運氣。傷在五臟還敢情緒大波大動，是打算傷重了好讓人抬你去尚瓊殿碰瓷嗎。”
“什麼？”桃花大驚，忍不住回頭看他，若不是確信身後的神君無可替代，她幾乎要懷疑他是被誰冒充的了，操著一張寡淡疏離的臉，這樣擠兌她的話卻說得十分的溜，她瞪著他，“你……你被附身了？”
洛止眼底有淺淡的笑意，手上靈力輸送不停，他還分出一股力，將她的腦袋轉了回去，待她保持好她傷號的姿態時，他才嗯了一聲，“大抵罷，今日去了趟冥界地府，說不準被哪隻孤魂野鬼附了身了。”
他語氣淡淡，但聲音卻不似平常那般的疏離，好似在什麼看不到的地方，他與她的關係已經脫離了疏離，而桃花不及去想他的態度，只被他話中內容驚得心底一顫，冥界地府……
他說冥界地府……
方才還為了他的去處向貔貅和靈書打探，而他這會卻自己玩笑似的說了出來，桃花甚至有種奇異的錯覺，感覺他先前的那番話，只是為了帶出這一句而已，帶出這一句……她想知道卻沒有問出口的話。
心下情緒翻湧，她心底莫名有些焦躁，再次遇到他之後，她在他面前一直刻意壓制自己的情緒，許是因為從前嬉笑怒罵受他的影響太多，他的一舉一動都能牽扯她是笑還是怒，從前這樣的多了，現在便刻意的與過去區別開來，就像純粹的愛和恨，她愛著他的時候，一顆心赤誠誠無遮掩，而今恨著他，也想要純粹的，不去多想的恨，所以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他這般是為了給她解惑”的念頭……
幸而這念頭剛一冒出便被她壓了回去，她身子僵了一瞬，而後前傾堪堪躲過了他的手，她從榻上站了起來，半瘸的腿好了大半，只剩幾乎可以忽略的疼，她起身的時候全然是下意識的，起來之後才意識到這動作突兀而不合時宜，即便不回頭，她也曉得他正看著她呢，這個時候，她該解釋些什麼的。
身子比方才還要僵硬，她緩緩的動了動脖子，半回頭，“唔……我覺得，覺得身上好多了，傷也好了，就不牢……不牢神君再浪費靈力了。”
洛止看著她，沒有說話，只看著她的眼，似乎知曉她還有沒說完的話。
每每這樣的時候，桃花總能感覺到與他之間差了一個天地的身份，譬如他就這樣一個眼神，便能讓她生起想要對他說出全部實話的本能，她忙偏過頭避了他的目光，嘴動了幾動，到底沒忍住，道：“你都聽到了？”
從她開始問貔貅和靈書，還是從更早的時候？
她手指微緊，心底說不清什麼滋味。
他沉默了下，道：“我聽到你問他們我的去處，應當算不得‘都’。”
“既然聽到了為何不現身，原來神君也有偷聽偷窺的癖好嗎？”
她語氣算不得好，尤其當下一抬眼便能看到那架屏風，讓她的語氣更衝了些。
他沒惱，聲音低沉，竟多了些正色，解釋一般的說，“原先沒有。”
桃花一頓，她本是嗆聲得多，他這樣一本正經的解釋反而讓她不知作何反應了，她回身瞪著他，洛止迎著她的目光，緩聲道：“你若惱我，便偷聽偷看回來可好。”
“什麼……”剛一出聲，她便在他隱有點點笑意的目光中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笑她昨夜偷入他寢殿之事！
“你！”
“莫惱，”他不畏她的目光，說話間也從榻上站了起來，骨節修長有度的手指拂了下並不存在褶皺的袍角，他說：“昨夜你一次，今日我一次，我們姑且算扯平，往後這件事我不再提，你也莫要讓旁人曉得我有這般‘癖好’可好。”
桃花心頭狠跳了一下，他比她高出許多，坐著的時候沒感覺，一站起來面對著面，那股上神的威壓便撲面而來，可這上神乃至神君，口中說得卻是偷窺偷聽之類不入流的事，且還有什麼扯平之類的話，若旁人聽到定是信也也肯信，畢竟這樣的混話，與他高嶺之花的形象萬不相符，但他就這樣說出來了，無比的自然妥帖，彷彿是再自然不過的話，他這樣的神情語氣，讓桃花也有了種隱祕的錯覺，好似昨晚的事當真沒有什麼，今日的事也沒有，不過是被他掌控其中，不論情緒還是行蹤……
沒甚麼大不了，不過是人之常情，瞧，他一介神君，卻也是與她一樣的。
他隱隱的向她透露這個意思。
但她明白之後，卻陷入更深的焦躁，因為在被他說出這件事之後她才曉得，她其實沒有那麼在意在他面前是不是丟了臉，畢竟連性命都險些被他算計了去，她的腦袋在他面前大抵早就是個擺設了，她在意著的……那些梗在她心頭讓她隱隱憋悶的，不是丟了臉面，而是……
目光微動，餘光裡她又看到那架屏風，屏風上織了大片的桃花源，那花顏色並不是實實在在的粉，而是用了更濃烈的紅，大片大片，大朵大朵，撲面而來的熱烈和霸道感，那樣明確的要抓著第一眼看過來的眼神，抓住了便不肯放，也篤定對方無法放，這屏風，像極了織就它的人……
她微垂了眼，神思落在那屏風上，寢殿中片刻的沉默，半晌，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聲打破了這沉默，洛止看她的發頂，道：“我有沒有說過，若你想知道什麼，便來問我。無須向誰探聽，也無須自己猜測，只要你問，我便會答。”
桃花驀地抬眼，眼神裡有一抹譏誚和尖銳，她看著他，像是篤定了他在虛張聲勢，在他的目光中她抬起手，手指指向那大片的桃花源，“這屏風，可是九重天獨一無二的一個？”
所以碧落有的，不可能真的與他的有什麼關係，所以碧落只是……在說謊，包括……包括她說的兩情相悅……
桃花心底和腦中同時思緒和情緒翻滾，她在片刻裡便為自己找到了不想他與碧落有牽扯的原因——她噁心那碧落，萬一他的軟肋真的是那位上神，她豈不是在九重天一日便要與她虛與委蛇一日？日日噁心，想想便是不爽，無怪乎她迫切的想要確信他的軟肋，與碧落無關。
問完之後，心底驟然得一鬆，加之理順了自己的情緒和思緒，她再看著他時，眼神便少了些尖銳，多了分理直氣壯。
好在他不知曉她這瞬間裡的複雜，只回答道：“是。”
“這屏風，天上地下，五界四海，只此一架。”
原來如此，果真……如此……
她僵著的肩膀微松，卻仍盯著他的眼，“那這樣獨一無二的屏風，想來是少有的寶物，神君是哪裡得來的？”
她看著他，不放過他任何一絲情緒，但不知是她功力尚淺還是他道行太深，那一瞬間裡她竟沒有看出他眼底的情緒到底是何意味，只耳中聽到他的聲音，他說，“故人所贈，”說著提步向屏風走近了些，他手指撫過那大片桃花源，聲音恍似不真實，“這確實……是我心愛之物。”
不知是不是桃花的錯覺，總覺“心愛”二字，被他咬出了另一番繾綣呢喃入骨深刻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