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默契
貔貅斷斷續續說了許多，桃花也隨著他，斷斷續續的“看到”許多——
她是從青蟬的記憶中看到的。
貔貅的話想到哪裡說到哪裡，桃花並不是總能看到相同的記憶的，那些能被她看到的記憶，多是與那人有關的——
多年前還沒有被稱為神君的洛止，是與青蟬位分差不多的上神，那些被貔貅的話喚起的記憶中，上神洛止並不總是疏離寡淡的，從青蟬眼中出現的他，總是帶著些無奈的，這些無奈多是對著青蟬的，有時青蟬招他招得急了，他甚至會露出些類似氣急敗壞的情緒，更有甚者，桃花發現他竟也有些隱祕的喜好，譬如他是極挑食的，他慣常愛吃的仙果愛喝的仙露都是固定的那麼幾種，若是不巧那幾種沒有了，他便是辟穀，也是不肯碰別的仙果仙露一口的，這樣有些新奇的記憶和洛止，讓桃花總會忍不住恍惚那麼一下，這樣的洛止，不像神君洛止，反而，反而總讓她想起九荒山那個愛吃點心愛看畫冊的和尚長留……
桃花和貔貅一個講一個聽，卻都是同樣的怔怔，直到靈書大呼小叫的出現，貔貅率先回神，猛地想起桃花還是個傷患，並不是當個聽眾的好時候，他急起來下手便沒輕重，半拖著半拽著桃花飛往洛止寢殿，靈書沒反應過來，以為這兩個是又一言不合打起來了，再看桃花身上的傷，一下便確定了，當下他心裡一慌，跟在後頭沒命的追，“皮皮！皮皮你給我停下！”
“你個蠢獸！竟敢打小桃！”
“停下！言而無信的貔貅！才答應我要跟人好好相處……你個騙子！大騙子……”
一個飛一個追，一個跑得比一個急，這吼聲從前門到後殿，一路走一路撒，愣是把祈元殿為數不多的幾個仙童都引了出來，還沒看到桃花受傷的架勢，只聽靈書這一通吼，登時就把桃花想象出一副被無法無天的貔貅打得奄奄一息的模樣，這下都慌了——且不論桃花是神仙還是妖怪，只她在祈元殿等同於半個主子的特權便讓仙童們半點不敢怠慢，這下一急，生怕神君一怒，連同大家都遭殃，便都呼啦啦的跟著追，後面來的追不上，於是不一會祈元殿裡大小仙童就分成了三夥，最前頭的是被顛得說不出話的桃花和急的一頭一臉汗的貔貅，緊隨其後的是自帶吼罵的靈書，這位仙童平日便是個話多的，沒想到罵起人來也極好的發揮了這個長處，跑一路罵一路愣是不帶重樣的，這便是自帶音效的第二夥，那第三夥人最多，個個面有菜色惶恐不已，腳下生風的架勢好比捉拿天庭逆賊。
“等……等下……”桃花喘著粗氣，一隻手捂在脖子處，邊說邊咽——血氣上湧，她只覺五臟六腑被顛移了位，整一個各處的疼擰成了一股在身體裡亂竄，什麼碧落什麼青蟬，當下都顧不得了，只求這位飛得停不下來的神獸發發善心趕緊停下。
不知是她微弱的聲音起了效，還是神獸自己良心歸位，總之他驀地停了下來。
桃花顧不得別的，一停下就把自己的胳膊拽到自己身邊，滾到雲朵另一側，趴著身子虛弱不已。
貔貅大驚，“你怎麼樣了！可是傷重了？我就不該說那樣多耽誤時間！那蛇蠍最是歹毒……你忍著些，我現在帶你去……”
頭昏腦漲血氣上湧的桃花一聽到“帶你去”三個字，立馬擠出三分神志，滾到雲朵邊邊上，疊聲：“不不不……不用不用不用……我無事，沒有大礙……”終於喘口氣，見貔貅好似理智不少，她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道：“你再把我帶個幾次，我怕是真就好不了了……”
“啊？啊！是不是我傷到你了？對不住對不住，我這毛病……我就是一著急就沒了數……”
“無妨……”桃花擺擺手，看著近在咫尺的寢殿的簷角，“這不是到了嗎？你家神君……”
“不是……”
“什麼？”
“我……”貔貅臉色紅了幾紅，撓撓頭，“對不住啊……神君他現下不在……我一時給忘了……”頓了下，他小心看著桃花的神色，“要不，我再帶你……”
“不用！”桃花立馬坐直了些，“不用帶我去哪了，我的身子我有數，這傷不算重，約莫我自己打坐休息兩天便無礙了……”
“這怎麼行！”貔貅不知為何，為她的傷勢比她自己還要緊張似的，他瞪大了眼正要說什麼，一陣罵聲傳來，口乾舌燥的靈書終於追到跟前了，上來就擋在桃花身前將貔貅罵了個十幾句不帶重樣的，貔貅目瞪口呆，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桃花已經抱著肚子樂得不行，等到這一番剛解釋完了，那第三波小仙童們終於也是到了，這一次更是人多嘴雜，急起來七嘴八舌語無倫次，不得不又是一番兵荒馬亂的解釋安撫，好容易三波人都平靜下來，一個個的安撫好趕了走，雲上就只剩了桃花貔貅還有靈書三個——靈書是桃花強行留下來的，她現在有些怵這貔貅，一肚子被顛了個疼痛不已，偏說不出怪罪的話，畢竟人家是真心為她好為她著急的。
桃花捂著笑得酸了的腮幫子，道：“勞煩兩位送我回房就好，對了，你們神君去哪了？”
她這一句話本是隨口，因從碧落那裡確定了她的一些念頭，她正要趕回去，一面是養傷一面更是算計下一步如何做，洛止不在她反而鬆了口氣，畢竟才經了昨晚偷闖寢殿被當場捉住這一茬，她這時候並不大想見到他。
但問著無意，聽著卻有心，貔貅和靈書不覺對視一眼，雙方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相處多年的默契，便同時開口：
“去月老閣了！”
“去帝君處了！”
說完，神獸和仙童均是一愣，互相又一個對視，同時道：“你說什麼？”眼見著桃花抬頭看他們的眼神帶了考量，這兩個貨心中一凜，再次對視，再次默契，又同時開口：
“剛記錯了，是帝君處！”
“我記差了，是月老閣！”
“你！”
“你……”
這兩個最後對視一眼，互相大抵明白他們的今日的默契算是找不著了，各自嫌棄的瞧對方一眼，冷哼一聲背過了身去。
桃花一下笑出聲，只覺連日來壓在胸腔的沉悶也少了許多，她憋著笑，“行了行了，別瞪著眼了，我約莫是曉得了……”
“啊？”靈書先回神，神色有些急，“小桃，你……我……那個……”
桃花噙著笑，“別拿月老閣和帝君處糊弄我，小心我現在就找了去……”
“別！”貔貅大抵是沒有說過什麼謊的，神色一下出賣了他。
桃花挑了下眉，“所以，他去哪了？”
原本不過隨口一問，但貔貅和靈書的神色卻有些怪異，與洛止有關的事本就是桃花在意的，當下便不覺斂了心神，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她笑道：“不能說？”
貔貅猶豫了下，點了下頭，靈書張張嘴大抵想阻止貔貅，但也到底沒說什麼，只是臉上的神色越發的怪異。
桃花看懂了他的怪異，這個仙童是個話多且藏不住事的，一臉的“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能說”的樣子，桃花懂了，這是憋的。
貔貅猶豫了下，“神君他……今日有些事……那個，我先帶你處理傷……”
傷還是疼著的，但桃花已經顧不得，只要不是致命的傷，現下對她來說，傷一分和傷九分沒什麼區別，她擺擺手，“待會說這個，我現在比較好奇你家神君的去處，九重天什麼地方是不能說的？你們連帝君處都丟擲來了，可見這裡頭的隱情著實讓人好奇啊……”
“別……”貔貅為難的看了靈書一眼，低聲：“不能說的……這個事……真不能說……”
“好，我不問這個，”桃花道：“我問些別的，你們答是或不是，如何？”說著，不等他們回答，她便自顧問出第一個問題，“他可是出了神界？”
九重天大抵是沒有什麼地方是洛止神君去不得的，對於他來說，更是無需要隱藏什麼的，這般被遮遮掩掩的不能說，大抵是已經出了神界的，那麼兩個方向，要麼是公事——譬如魔界近來屢屢暴動之事，要麼是私事，但私事的話……
心思微動，她盯著貔貅，眼睛微彎，彷彿篤定他會答，而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分明靈書看起來是那個更憋不住話的，但她還是第一時間看向的是貔貅，她心裡有種莫名的篤定——貔貅會答她。
而片刻後，這種篤定果然沒有騙她，貔貅在她眼神下敗下陣來，神色有些懊惱的嗯了一聲，說完撓撓腦袋，有些煩躁的樣子。
“皮皮，你……”靈書扯了下他的袖子，欲言又止。
貔貅甩開他的手，“你別管，我這不是也沒說去哪了嗎，不過回答個是不是，她自己猜出來是她的本事，主人回來要是怪罪我自己擔著，你少再囉嗦。”
他主意已定，靈書果然不再言語，桃花發誓，她瞅了這仙童一眼，絕對從他眼裡看到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這眼神倒是跟月老閣裡的那位三分相似了。她心中微動，倘若是公事，靈書是決意不敢這樣輕慢態度的，那麼就只能是……
私事。
他的私事……
桃花心頭微跳，看著貔貅，“妖界？”
許是她太**，第一反應竟脫口而出了妖界。
好在貔貅並沒有多想的樣子，他只搖了搖頭，“不是。”
“不是……”桃花呢喃似的重複一遍，心裡說不清是有些失落還是慶幸，她略一思索，率先就排除了魔界，畢竟她有耳聞，當年神魔大戰，神界領兵的便是洛止，某種程度上他與魔界有生殺大仇，這個當口他會有私事去魔界的可能性不大，那麼剩下的就只剩冥界和人間。
無論問哪一個，她都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可是……人間？”
聲音有些艱澀，將他和人間放在一起，總讓她想起不那麼愉快的記憶。
貔貅正要回答，桃花心裡也正繃著，卻忽而聽到身後一道淡淡嗓音，低沉醇厚，淡如薄雲——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