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酒
桃花還是閉著眼，一時有些慶幸，幸虧這貔貅將她扛了出來，不然她頂著這樣一張臉不自知的衝著碧落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那場面……
思及此，她才算是將“要不要將這貔貅打一頓”和“要不要將這貔貅打兩頓”的念頭雙雙壓下去，尤其貔貅明顯帶了小心的語氣，與方才他在尚瓊殿那處的混賬樣全然不同，桃花心神微頓，那些還未壓下的散碎記憶的片段再次襲來，讓她一睜眼在看到貔貅的時候，鬼使神差的喚了一聲，“皮皮……”
貔貅一下瞪大了眼，他的眼睛本就大，這樣一瞪愣是讓桃花回過了神，她險些咬了舌頭，堪堪快速道：“你……你叫皮皮？唔……你家神君給你取的？”
這轉移話題的招數實在不夠高明，但好在這貔貅不知怎的轉了性子，十分體貼的順了她的話，他搖頭，“不是，是我主、主人取的。”
“主人？”
桃花腦中極快閃過一個片段，那片段依舊是青蟬的記憶，只極小的一個轉瞬的畫面——
漫天雪地封了山，雅雀寂寂，寒雪簌簌，一身青衣的神仙撿到了凍得半死的病弱神獸，她將小神獸從雪地裡抱起，擰眉第一句，“怎生這樣醜？”
畫面戛然而止，落定在小神獸一臉悲憤似有千言萬語的表情上，桃花嘴角不覺帶了笑，現下方可確定眼前這貔貅口中的主人，怕是青蟬無疑了，可若如此，青蟬因那人而死，貔貅卻為何認了那人為主，還現下這般的被那人生生養成了個囂張跋扈的性子……
她又想起九重天關於這隻貔貅的傳聞，尤其是自家養了神獸的，提起這貔貅總是一臉牙疼表情，分明是一副“要不是丫靠山硬，老子早就好生教訓一番”的神情。無論為何提起這貔貅，最後總會以洛止神君為結束——原因無他，只是九重天一致認定，貔貅這般為禍神獸界，是被洛止神君慣出來的。
青蟬撿來的貔貅，被洛止神君這般慣著？
桃花神思微恍，嘴角的笑意收回了些，但不及細想，就被貔貅打斷了思緒，貔貅顯然並不是個善於撒謊的神獸，他一臉艱難措辭又怕被桃花看出的表情讓桃花莫名心裡軟了下，心道這次總歸是欠了他人情，何況這貔貅方才還十分貼心的順著她轉了話題，這樣想著，她輕咳一聲，隱晦又巧妙的道：“皮皮這名字的氣質與你家神君並不大相符，我猜是旁人取的，你家神君沒有反對，事也不是？”
她沒提主人二字，這番解釋也算是合情合理，貔貅當下使勁的點頭，“對對！沒錯沒錯！是……是主人……是神君他沒有反對！”說著說著，他像是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撓撓腦袋，露出個帶了不好意思的笑來，這個模樣讓他看起來竟有了幾分乖巧的意味，桃花好笑得不再提這茬，正要換個舒服些的姿勢坐著，卻一時忘了滿肚子被碧落打移了位的肺腑，這一動之下牽動了傷，她不覺眉心擰起，無聲吸了口氣。
貔貅立刻緊張起來，“回去！我們先回祈元殿！你的傷要緊！”說著他便催雲前行，神色緊繃的盯著桃花，彷彿她已經到了一碰就碎的脆弱地步，桃花心再大，也感受到了這貔貅的真心實意，她沒有再說反對的話，扯了下貔貅的袖子讓他坐在她身邊，“別緊張，”桃花笑了下，“你家主人沒有教過你？在傷了病了的人跟前，一定不能露了緊張擔憂這樣的神情。”
“為何？”
“你想啊，受傷生病了本就怪脆弱的，一脆弱就容易疑心自己是不是活不長要死了，再見到身邊人苦大仇深緊張莫測，可不就確定自己命不久矣了嗎，”她舒展了下唯一沒有受傷的胳膊，拍拍貔貅的腦袋，“來，給我笑一個。”
貔貅轉過頭，一臉僵硬，嘴角還有聽了她的話後想要強行扯出的半片笑，讓他一副表情看起來幾分古怪的可愛，桃花沒忍住笑了，“逗你的，”她說，“我可不是隨便誰都逗的，剛才的事我還沒好生與你說句謝謝。”她正了神色，看著少年模樣的神獸，“皮皮，謝謝，這個情我記下了，先前說井水不犯河水，現下我這口井水想犯一犯你的河水，可好呀？”
“可……好，好！”貔貅激動起來，臉色漲了紅色，“也……你也不要跟我道謝，我就是……我自己願意的，我願意救你，且……且我看不慣那蛇蠍多年，我早就想教訓她，”說到這裡，他神情裡濃重的厭惡遮掩不住，脣線抿得緊了些，補充道：“往後你要再去與她打，要叫上我。”
桃花自知打不過碧落，聞言挑眉，“哦？你打得過她？”
碧落並不是個除了臉一無是處的神仙，相反，她是個名副其實的上神，且還是個皮相絕佳的上神，這樣的人物，若放在凡間戲摺子中，便是妥妥的主角，而桃花這樣的，頂多算個小丫鬟，不對，現在該算是……反派？
她目光移到貔貅身上，他這樣的角色，應當是男主角身邊的愛寵？是需要被借他討好男主角的，尤其那男主角不近人情疏離難接近時……
桃花又想起碧落見到這貔貅時的表情，雖然她還有後招，今日的本意也不是與碧落拼個你死我活，她只是想……
神思微頓，壓下隱隱翻騰的思緒，便聽到貔貅搖頭，“我打不過！”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竟也沒有半點的不好意思，腰板反而挺直的，他一臉篤定的對桃花道：“但她不敢真打我。”
“因為洛止？”
“嗯，”貔貅頓了下，“再者，有我在，她就是再怎麼，也不敢真對你怎麼樣……她就是這樣的，慣會裝模作樣，內裡再怎麼壞，面上也能裝得一團和氣，忒的虛偽！”
桃花被他直白的話逗得樂了下，“小皮皮，你一貫這樣……直白？”
“也不是，”貔貅撓撓腦袋，“我還是知道收斂的，畢竟還有神君嘛，總部能因著我讓人背後議論他……”
桃花想起這廝與諸多神獸打架，在九重天神獸界打遍無敵手的諸多傳言，被嗆了一下，“你這……還是收斂了的？”
貔貅略帶乖巧的嗯了一聲，見她要笑不笑的表情，“咳……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以前……多少也闖些禍，但都無傷大雅，神君不必出面善後的，我就是……就是怕他忘了……”
忘了什麼？
忘了誰？
他的話戛然而止，有些生硬停下來，桃花極力忍著沒有追問，心中大抵明白這貔貅的意思，他應當是一直記著他原先的主人的，雖不知為何認了洛止作主人，但也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想要讓自己原先的主人，在她一直心心念唸的神君心裡，忘得……再慢一些。
“其實，”就在桃花以為他不會說什麼的時候，貔貅突然開了口，他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說：“其實我原先……還有個主人的。”
桃花心裡一跳，驀地轉過頭。
貔貅沒看她，他微垂了眼，盯著自己袍子的一角，聲音輕輕的，“她，我原先的主人，也是個上神，她長得不如碧落，但是比碧落厲害得多，是九重天頂厲害的上神了，她什麼都會，會織會繡，會釀酒會製藥還會養花，打起架也厲害，又威風又瀟灑，誰都不怵，連帝君都對她無可奈何——帝君那時還沒有這樣嚴肅，與她有私交，她釀的酒帝君慣愛喝，總會從神君那裡要一些來喝……”
身下的雲不知何時變了顏色，介於灰和青之間的顏色，桃花去看貔貅的眼睛，發現他的眼神極為的複雜，懷念的，想念的，掛念的，隱怒的，遺憾的，愧疚的……
桃花一時竟分辨不出他的心緒，貔貅沒有看她，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他的手落在雲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捏著，聲音低了些，“神君其實……不大愛喝酒的，但誰都曉得祈元殿的酒最精最好，主人釀的酒，多半都送去了那裡，她自己喝的不多，大都是她覺得沒釀好的——她好面子，沒釀好的是不輕易讓人嚐到的，但又捨不得丟，於是就自己喝掉。”說到這裡，貔貅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他嘴角掛了笑，這是個清亮的笑，讓他有些稚氣的面容越發清朗起來，他說：“她也不是生來會釀酒，有次給神君送茶，神君大抵為打發她，隨口說了句不愛茶愛酒，於是她便興沖沖的擼了袖子要學釀酒，可釀酒釀好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一開始總是失敗的，那些不能送出去的酒都進了她的肚子，到最後能送出去的時候，神君喝了多少不知曉，反正她的酒量是生生練出來了，拉著神仙們拼酒，拼倒了一桌子，讓幾個老神仙還出了醜，被神君曉得後好一頓教訓，她一會叫苦不迭一會又痴痴地說些醉話，神君被她纏得無法，那次之後就給她立下喝酒的規矩，喝多少，什麼時候喝都不能隨便的來，她一會跟我抱怨說神君老古板沒意思，一會又跟我說什麼甘之如飴的話……”
貔貅嘴角掛著笑，眉眼也微微彎著，他盯著自己的袍子，卻像是看到了遙遠的歲月以前的事，良久，直到雲朵停在祈元殿外他還沒有回神。